
“陈京明,经过公司高层的一致商议网上配资股票,我们决定解除与您的劳动关系。”
“理由呢?是我负责的芯片架构出了问题,还是项目的流片进度延后了?”
“都不是。陈工,你得明白,华芯科技需要革新,需要更尖端的视野。”
“但是‘灵龙一号’那笔叁亿的融资已经到了最紧要的关头!下个星期就要给投资方看最终版的设计方案!”
“这件事,公司里会有专门的人员接手,你不需要再操心了。”
“我投入了整整大半年心血的方案,你们动动嘴皮子就打算拿走?”
“这是集团的最终决定。今天之内,你必须办完所有的工作交接。”
会议室的门外,新官上任的副总裁王涛斜倚着冰凉的墙面,唇角那抹似有若无的笑意,像一枚淬了剧毒的钉子。
下午三点,深圳晚秋的阳光穿过密布的楼宇,疲惫地落在陈京明身上。他抱着一个只装了一半的纸箱子走出华芯科技大厦,强烈的光线刺得他几乎没法睁开眼睛。
他怎么也料想不到,仅仅半个小时之后,他在地下停车场里的一句答复,将要在这座耸立于南山科技园区的摩天大楼内部,引爆一场史无前例的猛烈风暴。
二零二四年十一月八日,星期五,上午八点五十九分。
陈京明用工卡刷开了办公室的玻璃门,这是他二十三年来雷打不动的习惯,永远比打卡时间早到几分钟。电梯上升的过程中,几个芯片设计部的新人正在兴高采烈地商量着周末去大鹏半岛烧烤的安排,看到他进来,吵闹声瞬间消失,空气里立刻弥漫开一种古怪的氛围。
他并不介意。一个五十三岁的老工程师,和这些沉迷于网络流行语和新潮数码产品的年轻人之间,早就横着一条无形的鸿沟。
九点钟,手机屏幕准时亮起,一条消息跳了出来。人力资源总监赵雅:“陈总监,请您马上到三十八楼的一号会议室来一下。”
陈京明眉头轻轻一皱。星期五上午的临时约见?他没有收到任何相关的日程提醒。他放下刚刚倒满开水的陶瓷杯,顺手拿起桌面上那本写满了电路图的笔记本,迈步朝着会议室走去。
当他伸手推开那扇厚重的胡桃木门时,一股不祥的预兆猛地抓住了他的心脏。
宽敞的会议室里,只坐着三个人:首席执行官李建军,人力总监赵雅,还有三个月前从天而降的副总裁王涛。长长的会议桌正中间,醒目地摆放着一份文件,页眉上“华芯科技”的蓝色标志在灯光下显得格外刺眼。
“京明,来了啊,坐。”李建军的声音听不出喜怒,那种刻意营造的平稳反而透出一股刺骨的冷漠。
陈京明在他们对面坐下,视线落在那份文件上:“李总,这是什么?”
“关于解除劳动合同的通知书。”赵雅推了推鼻梁上的无框眼镜,用一种不带任何感情的语调说道,“公司管理层经过全面考量,决定终止和您的雇佣关系。”
“什么?”陈京明几乎以为自己的听觉出了毛病,他为这家公司付出了整整二十三年的光阴。
“您的芯片设计理念,恕我直言,有些过于陈旧,已经不太能适应我们公司未来全球化的发展规划。”李建军的语速很快,好像在背诵一段早就准备好的说辞,“华芯需要补充新鲜的血液,需要更具颠覆性的创新模式。”
陈京明的脑袋“嗡”的一声,瞬间一片空白:“我哪里做错了?是哪个项目的核心算法出了漏洞?还是新芯片的研发周期超期了?”
“不,陈总监,您在工作上一向勤勤恳恳,没有任何可以指摘的地方。”赵雅翻开手边的资料夹,脸上挂着职业化的笑容,“但是时代在发展,您的那套设计方法,说实话,已经有点跟不上潮流了。”
“跟不上潮流?”陈京明的音调猛地抬高,胸口一阵烦闷,“去年,我主持的‘天枢二号’项目,通过优化底层架构,给公司节省了将近六千万的研发开支,这叫跟不上潮流?三年前,我们那款打入服务器市场的处理器,核心指令集是我带着团队熬了多少个日夜才写出来的,你们都忘记了?”
“陈工,请您先不要激动。”王涛在这个时候终于说话了,他声调温和,却带着一种不容反驳的威压感,“公司并不是要否定您过去的贡献,只是企业走到了必须变革的十字路口。您也奋斗了二十三年,是时候好好放松一下,享受人生了。”
陈京明死死地注视着眼前这张年轻而俊朗的面孔。王涛,三十五岁,顶着海外名校的工商管理硕士头衔,三个月前被直接任命为公司副总裁,分管战略与创新。但公司内部谁不清楚,他是首席执行官李建军姐姐的亲儿子,是这位掌权人名正言顺的亲外甥。
“所以,你是想接替我的位置?”陈京明毫不拐弯抹角地问道。
王涛优雅地扬了扬嘴角,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
“那‘灵龙一号’的融资项目怎么办?”陈京明是真的慌了,那个项目是他这大半年来所有的心血结晶,“下个星期三就要向投资方提交最终版的技术架构和数据白皮书!那家新加坡的基金,我跟他们的技术团队沟通了不下十次,所有的性能功耗比分析、算法模型、风险预估,全都在我的脑子里!”
“会有人负责到底的。”李建军的语气依旧平淡无波,“从今天开始,王涛会全面接手‘灵龙一号’项目。”
“他?”陈京明难以置信地望着王涛,“他懂什么叫逻辑综合?他知道静态时序分析怎么做?他明白电子设计自动化工具对良品率的严苛影响吗?”
“陈总监,我的技术经验或许没有您深厚,但我能带来全新的管理视角和更高效的执行方案。”王涛点亮自己的平板设备,屏幕上显示着一份制作华丽的演示文稿,标题正是《关于灵龙一号项目敏捷开发与数据驱动的优化方略》,“实际上,我已经开始运用更先进的管理软件,对整个项目流程进行优化重组了。”
陈京明放在桌下的手瞬间握成了拳头。大半年的呕心沥血,二十多次和投资机构的跨国会议,十几版反复推敲的技术蓝图,就这样被一句轻描淡写的“先进管理软件”给全盘推翻了?
“我绝对不同意。”他猛地从椅子上站起来,“这个项目必须由我亲自带到最后,这不光是对公司负责,更是对投资方和未来的市场负责!”
“陈总监,请您坐好。”赵雅的声音变得尖锐起来,“这是公司管理层的最终决定,我们是在通知您,而不是在和您商量。”
“管理层?”陈京明扫视着眼前的三个人,“总经理知道这件事吗?这么关键的决定,张总他同意了?”
“张总正在德国参加行业峰会,他已经书面授权管理层全权处理公司日常运营,包括必要的人事变动。”李建军划开手机,调出一封邮件的截图给陈京明看,“您瞧,这是张总的授权信。”
陈京明一把抓过手机,死死地盯着屏幕。发件人确实是总经理张皓宇的邮箱,日期是十天之前。但邮件的正文却异常简洁:“李总,我赴德期间,公司日常运营及管理事务,包括人事调整,由你全权负责。”
“这根本不是针对我的特别授权!”陈京明激动地辩驳,“这只是常规的临时授权!罢免一个公司的首席芯片架构师,这是动摇公司技术根基的重大事件,必须通过董事会讨论!”
“陈工,您也是公司的老员工了,应该了解公司章程。”王涛不紧不慢地开口,像一个极有耐心的法律顾问,“张总个人持股百分之六十二,是公司的绝对控股人。他的授权,在法律层面上,就等同于董事会的意志。”
“我要跟张总通电话!现在就打!我要亲耳听到他确认!”
“张总现在应该在慕尼黑,有时差。而且他这次的行程安排得非常满,恐怕很难抽出时间通话。”赵雅看了眼手腕上的表,机械地回答。
陈京明感觉全身的血液都在往头顶上涌。二十三年,从一个最基层的电路设计员,一步步做到整个集团的首席架构师。多少个在实验室里通宵达旦的夜晚,多少次为了攻克一个算法难题而熬白的头发,难道最终换来的,就是这样一张冰冷无情的纸?
“补偿方案是什么?”他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这几个字,竭力让自己维持住最后的尊严。
赵雅将另一份文件推到他面前:“二十四个月的薪酬,我们会一次性打给您。这已经大大超过了劳动法规定的标准。”
陈京明飞快地扫了一眼上面的数字:二百六十四万。按照他现在的薪资水准,确实是二十四个月。
“那今年的年终分红呢?还有‘灵龙一号’的项目奖金呢?”
“年终分红的发放对象是截止到年底的在职员工,根据公司制度,您已经离职,所以无法享受。”赵雅的声音里听不到一丝一毫的暖意,“至于项目奖金,必须在项目成功融资并且完成全部交割之后才能核算发放,目前项目还在进行中,您同样不满足领取条件。”
“项目是我从零开始搭建的!从架构选型到模块设计,每一步都是我带着团队亲手完成的!”
“但是项目的所有权属于公司,而不是个人。”王涛立刻接过了话茬,逻辑清晰得让人心寒,“并且,公司章程里明确写着,项目奖金的发放,需要根据融资完成后的实际收益进行评估。现在讨论这个,还太早了。”
陈京明死死地盯着王涛,一字一顿地问:“所以,你们就是要明抢我这大半年的心血?”
“陈工,这是公司规矩,对所有人都一样。”李建军站了起来,显然是不想再继续这个让人不舒服的话题,“您是公司的元老,应该明白商业世界的法则。把字签了吧,今天下午五点前办完所有交接,下个星期一,薪水和补偿金会准时打到您的卡上。”
“我不签。”陈京明把笔扔在桌面上,发出清脆的撞击声,“我要等张总回来,我要当面问个明白!”
“那恐怕您要等上至少半个月了。”王涛微笑着,那笑容里满是稳操胜券的镇定,“张总这次欧洲之行,日程排得很满。您等得起,项目可等不起。”
“你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是,您今天不签字,这笔补偿金就只能走法律仲裁程序,那至少是三个月之后的事了。”王涛的手指轻轻叩击着桌面,“二百六十四万,拖上几个月,中间还要搭上律师费、诉讼费,您觉得合算吗?”
陈京明看着眼前这三张面孔,李建军的冷酷,赵雅的机械,王涛的得意,他忽然感到一阵刺骨的寒冷。这是一个早就设计好的圈套,每一个步骤都经过了周密的计算。总经理出国的时机,项目融资的关键节点,补偿金的金额,交接的最后期限,所有的一切,都像一张细密编织的罗网,而他,就是那只被困在网中心的飞蛾。
“好,我签。”他重新拿起笔,指尖因为过分用力而微微发白,“但我有一个条件。”
“您说。”赵雅已经开始整理后续的离职手续文件。
“等张总回国,我必须见他一面,当面问清楚,这到底是不是他的本意。”
“当然可以,但这并不会影响合同的立即生效。”李建军点了点头,“您签字,合同马上生效,补偿金我们也会尽快支付。等张总回国后,您想见面,我们负责联系。”
陈京明在“解除劳动合同通知书”的末尾,一笔一划地签下了自己的名字。二十三年的职业生涯,就这样,被一支小小的签字笔,草草地画上了一个句号。
“还有一件事。”在他准备站起来离开时,李建军又说道,“按照公司信息保密规定,离职高管必须在当天完成所有工作交接,并清空个人物品。今天下午五点之前,请您务必清空您的办公室。”
“今天之内?”陈京明愣住了,“为什么要这么急?”
“这是公司的标准程序,所有离职高管都一样。”王涛已经站了起来,脸上挂着职业化的笑容,“陈总监,我等会儿会到您的办公室,接收所有关于‘灵龙一号’项目的工作资料和电子文档。”
陈京明走出会议室,走廊里明亮的灯光让他觉得有些头晕。他靠在冰冷的墙壁上,站了好几分钟,才缓过劲来。
身后,会议室的门没有关严,里面压低了声音的交谈清晰地飘了出来。
是王涛的声音:“舅舅,他不会出去乱说话吧?”
“放心。”李建军的声音里充满了轻蔑,“陈京明这种老派的技术人员,把面子看得比什么都重,他不会去闹事的。更何况,字都签了,于情于理,我们都站得住脚。”
“那叁亿的融资项目呢?”
“你就按照我们之前定好的方案推进,下周三直接提交给那家新加坡基金。”
“可是,里面好几个关键的功耗模型和数据,我还没完全弄懂。”
“不需要你弄懂!”李建军的声音里透出一丝不耐烦,“投资方看的是最终呈现的报告,不是过程!你抓紧时间把所有资料都弄到手,别让张皓宇回来之前,出什么岔子!”
陈京明倚着墙,感觉全身的力气仿佛在这一瞬间被彻底抽空了。
上午十点半,陈京明回到了自己位于四十三楼的首席架构师办公室。
门口,人力资源部的助理小刘已经等在那里,手里拿着一份打印好的表格:“陈总监,这是您的办公物品交接清单,麻烦您确认一下。”
办公室里的一切,还保持着他早晨离开时的样子。书柜上,塞满了各种厚重的集成电路设计和半导体物理专业书籍;办公桌上,是他习惯喝的武夷岩茶,茶水还有些温热;电脑屏幕保护程序正在缓缓流动,背景是他女儿陈思源在剑桥大学毕业典礼上的合影。
“陈总监,请问您的私人物品主要在哪些地方?”小刘拿着笔,一副公事公办的模样,“我需要逐一清点,确保没有公司财产被带走。”
监督。这个词像一根微小的刺,扎在陈京明的心上。为公司效力了二十三年,一手搭建了整个芯片设计体系的元老,如今却要被人像防贼一样看着收拾个人物品。
他指了指办公桌下面的几个抽屉:“最下面那两个抽屉是我的私人物品,其他的都是公司的文件资料。”
“好的,那您可以开始了,我就在这里等您。”小刘很自觉地搬了把椅子,堵在了办公室门口。
陈京明沉默地拉开第一个抽屉。里面,是一个已经有些掉漆的奖杯,上面刻着“二零零一年度集团技术突破杰出贡献奖”。那是他加入公司的第七年,因为一项关键的算法优化而获得的。他记得很清楚,当时还很年轻的总经理张皓宇亲手把奖杯递给他,用力拍着他的肩膀说:“京明啊,好好干!华芯的未来,就靠你们这些技术尖兵了!”
如今,当年的“技术尖兵”,已经五十三岁了。
第二个抽屉里,是一叠照片。最上面一张,是女儿陈思源十岁生日时拍的。那年他因为一个关键芯片的海外流片,在外面待了整整两个月,错过了女儿的生日。他一直把这张照片带在身边,想女儿的时候就拿出来看一看。如今,照片上的小姑娘早已长大成人,成了伦敦金融城的精英,而他,也从一个意气风发的父亲,变成了一个鬓角花白的老人。
第三个抽屉里,是一本磨损严重的笔记本。那是他刚进公司时用的第一本,上面用工整的钢笔字,密密麻麻地记录着他最初的设计思路和代码片段。他用这本笔记,推导出了公司第一款拥有自主知识产权的处理器核心架构。
他将这些承载着他二十三年青春和记忆的物品,一件一件地放进脚边的纸箱里。每一个动作,都像是在从自己的生命里剥离掉一部分。
“陈总监,墙上那张合影,也需要您取下来。”门口的小刘出声提醒道。
陈京明抬起头。墙上,挂着一张大幅的相框。照片拍摄于二零一五年,华芯科技在港交所成功上市的那一天。照片的正中央,总经理张皓宇意气风发地搂着他的肩膀,两个人脸上都洋溢着发自内心的灿烂笑容。他清晰地记得张皓宇当时说的话:“京明,今天我们能站在这里,你功不可没!没有你这十几年的技术坚守,就没有华芯的今天!”
他踩上椅子,小心翼翼地取下相框,用袖口轻轻擦拭着玻璃上的微尘。照片里的两个人,又怎么会预料到,九年之后,会是如此难堪的结局?
门口传来了轻微的脚步声。是资料室的老赵,他端着一杯热气腾腾的咖啡,像是无意中路过。
“陈总,”老赵看了一眼坐在门口的小刘,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老赵,没事,你去忙你的吧。”陈京明对他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
老赵点点头,走了几步,却又突然折返回来,趁着小刘低头刷手机的间隙,飞快地塞给他一张折叠起来的便签,然后头也不回地快步离去。
陈京明不动声色地瞥了一眼门口,小刘正专注于手机屏幕上的搞笑视频。他迅速展开纸条,上面只有一行潦草的字:“保重。有空看看你办公桌最下面那个抽屉夹层里的东西。”
最下面的抽屉夹层?陈京明心中一动。那里有什么?
他假装弯腰整理纸箱,悄悄拉开那个最不起眼的抽屉。抽屉里都是一些陈年的废弃图纸和草稿,但在抽屉的底部,他摸到了一个用胶带固定的牛皮纸袋。
他想起来了。大约一个月前,老赵神神秘秘地来找他。
“陈总,我整理旧合同的时候,发现这几份电子设计自动化工具的采购合同有点奇怪,您有空帮我看看?”
当时他正为了“灵龙一号”的融资方案焦头烂额,便随手将文件袋塞进了抽屉夹层,想着等忙完这阵子再说。没想到,这一放,就彻底忘了。
现在,要不要把它带走?
他看了一眼门口的小刘,她依然沉浸在手机的世界里。但如果被发现,自己可能会被扣上“窃取公司机密”的帽子,那可就百口莫辩了。
罢了,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他抓起抽屉里的一大把废纸,做出要扔进垃圾桶的样子,身体挡住了小刘的视线。就在这一瞬间,他用最快的速度将那个牛皮纸袋抽了出来,塞进了纸箱的最底层,然后用一件旧外套盖得严严实实。
“陈总监,您的电脑资料都备份交接好了吗?”小刘的声音冷不丁地响起。
“正在弄。”陈京明坐回椅子上,点开了电脑里的项目文件夹。
邮件、报告、数据图表,每一个文件,都凝聚着他过去二十三年的心血。“灵龙一号人工智能芯片”的项目文件夹是最大的,里面包含了数百个子文件。从最初的架构选型报告,到仿真测试数据,再到复杂的功耗分析模型,以及与投资方反复拉锯的谈判纪要,他这大半年的所有努力,都在这里了。
“电脑密码给我一下。”
陈京明抬起头,王涛不知何时已经站在了他的办公桌前,手里还拿着一个全新的笔记本电脑。
“交接清单上有。”陈京明指了指桌上的文件,语气冰冷。
“哦,看到了。”王涛熟练地输入密码,开始飞快地浏览着电脑里的文件,他甚至没有坐下,就那么居高临下地站着,“这个叁亿融资项目的最终版方案,放在哪里了?”
“不是最终版?”
“最终版还在我的个人邮箱草稿箱里,昨天深夜刚完成的最新修改,还没来得及上传到公司服务器。”
王涛的脸色瞬间变了:“为什么不及时保存在公司共享系统里?这是违反信息安全规定的!”
“因为其中有两个关键的性能测试数据,我还在和测试部门做最后的交叉验证,我担心错误的中间版本会误导投资方。”陈京明平静地解释道,“这么大的项目,每一个数据都必须做到百分之百的精准无误才能提交。”
“什么数据?”
“关于芯片在极端温度下的稳定性那一块,有一组故障率的数据,我觉得比预期的要高一点,需要重新进行分组对比分析。”
王涛敲击键盘的手指明显停顿了一下:“那个数据已经确认过了,李总那边说没问题。”
“李总确认?他不是技术出身,他怎么确认?”
“陈总监,现在是我在负责这个项目。”王涛的语气变得强硬起来,他快速地操作着鼠标,“您把邮箱草稿箱里的文件转发给我。”
“我自己来。”陈京明伸手想要去拿鼠标。
“不必了,我来操作就行。”王涛侧过身体,巧妙地挡住了他,“您的电脑以后就是我的办公电脑了,我正好提前熟悉一下。”
陈京明眼睁睁地看着王涛飞快地登录了他的邮箱,找到草稿箱里那份名为“灵龙一号最终版方案”的文件,转发到自己的邮箱,然后,毫不犹豫地点击了“永久删除”。
“你删掉了什么?”陈京明猛地站了起来。
“没什么,只是做个文件转移,为了方便统一管理。”王涛合上电脑,目光锐利地看着他,“您这里,没有其他的备份了吧?比如优盘,或者移动硬盘?”
“没有,我从不把公司的核心设计资料带离公司。”
“那就好。”王涛的眼神里带着一丝毫不掩饰的警告,“陈总监,您也是搞了一辈子技术的老人了,应该明白商业机密的份量。从您离职的这一刻起,这些资料就和您再也没有任何关系了。”
“我当然明白。”陈京明强压着心头的怒火,“我做了二十三年芯片设计,还用不着你一个新人来教我规矩!”
“那就好。”王涛拿起自己的笔记本电脑,转身离去,“您慢慢收拾,我还要去准备下周的融资方案汇报。”
门被关上的那一刻,陈京明颓然地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睛。
刚才那一瞬间,他从王涛的眼神里,清晰地捕捉到了一丝异样的情绪,那不是一个职场新人对前辈的敬畏,也不是胜利者对失败者的轻蔑,而是一种,近乎慌乱的急切?
他为什么慌乱?
陈京明猛地睁开眼,目光落在已经黑屏的电脑上。所有的项目资料,他二十三年的心血,都在那台电脑里。他不可能带走任何东西,那是他作为一名工程师的职业底线。
可是,他心里那股不祥的预感,却越来越强烈。
下午一点半,设计部的同事们陆陆续续结束午休回来。看到正在收拾纸箱的陈京明,所有人的反应都出奇地一致。有人立刻低下头,假装在忙碌地敲击键盘;有人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又欲言又止;还有几个年轻的实习生,干脆远远地绕道而行。
只有跟着他做了快十年的团队骨干钱峰,红着眼睛走了过来:“陈总,中午,要不要一起吃个饭?”
“不了,我没什么胃口。”陈京明拍了拍他的肩膀,勉强挤出一个笑容,“你去吧。”
钱峰犹豫了半天,还是忍不住开口:“陈总,我听他们说,您。”
“听说什么?”
“就是,公司要进行战略调整,需要年轻化的团队,所以您。”钱峰的声音越来越低,几乎听不见。
“是啊,我老了,也该退休了。”陈京公故作轻松地说道,“以后,华芯的设计就要靠你们这些年轻人了,好好干。”
钱峰走后,偌大的办公室里,只剩下陈京明一个人。他看着空空如也的抽屉,看着一尘不染的桌面,看着墙上取下相框后留下的那枚孤零零的钉子。
二十三年,就这样,被彻底清空了。
下午三点,他用胶带封好最后一个纸箱,最后环视了一眼这间他待了十几年的办公室。书柜还在,办公桌还在,那盆他亲手养了五年的文竹也还在,但这里的一切,都已经不再属于他了。
他抱着纸箱走出办公室,长长的走廊里一片死寂。设计部所有办公室的门都敞开着,里面的人都在埋头工作,但没有一个人抬起头来看他一眼。
电梯缓缓下行,他能听到身后角落里传来几个实习生压低了声音的议论。
“真惨啊,为公司干了一辈子,说不要就不要了。”
“有什么好惨的,不是拿了二百多万的补偿金吗?够我挣好几年的了。”
“可是我听说他的项目分红和年终奖全都没了。”
“那还不是为了给新来的王副总铺路?一朝天子一朝臣嘛。”
“我听说那个叁亿的人工智能芯片项目,好像有点问题。”
“嘘,别乱说话,小心隔墙有耳。”
电梯门“叮”的一声打开,一楼大厅人来人往,每个人都行色匆匆。陈京明抱着纸箱,穿过他走了一万多次的旋转门,走出了他奋斗了二十三年的华芯科技大厦。
晚秋的阳光透过玻璃幕墙,斑驳地洒下来,刺得他眼睛生疼。他眯起眼,忽然有种恍如隔世的错觉。仅仅六个小时之前,他还是这家明星科技公司的首席架构师,是那个决定着上亿项目生死的关键人物;而六个小时之后,他已经成了一个与这里毫不相干的局外人。
下午三点半,深圳华芯科技大厦,地下三层停车场。
陈京明将那个沉重的纸箱费力地塞进自己那辆老旧轿车的后备箱,额头上已经渗出了一层细密的汗珠。纸箱的物理重量并不算什么,但它所承载的心理重量,却几乎要将他压垮。
他坐进驾驶室,却没有立刻发动汽车,只是双手握着方向盘,静静地发呆。手机在口袋里震动了好几次,都是以前的老同事、老朋友发来的问候信息:“老陈,听说你从华芯出来了?”“到底什么情况?”“晚上有没有空,出来喝一杯?”
他一条都没有回复。他现在只想一个人静一静。
十几分钟后,他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准备发动汽车,永远地离开这个让他付出了半生心血的地方。
就在他挂上倒档,准备倒车的时候,一辆黑色的商务轿车突然从入口的坡道上风驰电掣般地冲了下来,伴随着一阵刺耳的急刹车声,稳稳地停在了距离他车头不到一米的地方。
陈京明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吓了一大跳,脚下差点把油门当成了刹车。
商务车的后座车窗缓缓降下,露出一张他再熟悉不过的脸。
“京明?!”
是张皓宇,华芯科技的总经理。
陈京明彻底愣住了。张总不是在德国考察吗?他怎么会突然出现在这里?
“张总。”他的声音因为激动而微微有些发颤。
张皓宇一把推开车门,快步走了下来。他身上还穿着一件深色的风衣,旁边放着一个拉杆行李箱,显然是刚从机场直接赶过来的。他一眼就看到了陈京明后备箱里那个显眼的纸箱,眉头立刻紧紧地锁了起来:“京明,你这是在做什么?要搬家吗?”
陈京明也下了车,站在自己的车旁,一时间竟不知道该如何开口。
“你这是怎么了?脸色怎么这么难看?”张皓宇走近了几步,目光落在了纸箱里露出一角的奖杯和相框上,“这些东西是。”
“我被开除了。”陈京明说出这句话的时候,声音很轻,但在空旷寂静的地下车库里,却显得格外清晰和响亮。
“什么?!”张皓宇的表情,仿佛被一道晴天霹雳当头击中,“谁干的?!”
“是李总和王涛,今天上午通知的我。”
“理由是什么?”
“他们说,我的设计理念太陈旧,跟不上公司的发展,公司需要年轻化的团队。”
张皓宇的脸色一寸一寸地沉了下去,额角的青筋因为愤怒而突突直跳:“荒唐!简直是滑天下之大稽!”
“张总,他们说,是您授权他们这么做的。”
“我授权他们什么了?”张皓宇几乎是咆哮着吼了出来,“我只是授权他们处理日常管理事务,谁给他们的胆子开除你的?京明,你跟了我二十三年,是华芯的开国功臣,是我的左膀右臂,他们凭什么开除你?”
陈京明第一次见到一向儒雅温和的总经理发这么大的火。
“他们给我看了您的授权邮件。”
“那是我十天前发的日常管理授权!”张皓宇气得浑身发抖,“我才出国几天,他们就敢在公司里这么胡作非为!”
他猛地掏出手机,当着陈京明的面,直接拨通了首席执行官李建军的电话,并且按下了免提键。
电话响了足足七八声才被接通。
“喂,总经理?您,您回国了?”李建军的声音里透着明显的惊慌和意外。
“李建军,你给我解释清楚!”张皓宇开门见山,语气严厉到了极点,“为什么要开除陈京明?”
“这个,总经理,这是管理层经过慎重考虑的决定。公司需要转型,陈总监的设计思路确实有些。”
“有些什么?”张皓宇毫不客气地打断了他,“京明去年主导的项目,为公司节约了六千万成本!三年前那款服务器处理器,现在每年为公司带来多少利润,你心里没数吗?这样的首席架构师,你告诉我他哪里不行?”
“总经理,这不是能力的问题,是理念和方法的问题。”
“理念?什么狗屁理念?”张皓宇的声音在停车场里回荡,“我问你,你知不知道京明手上现在最重要的项目是什么?”
电话那头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下个月就要提交的叁亿融资计划,你们做完了吗?”张皓宇紧接着追问,“这笔钱是公司后续几款芯片研发的救命钱!投资方那边已经催了多少次了?最终版方案什么时候能拿出来?”
“这个。”李建军的声音愈发慌乱,“王涛已经在接手了,他保证下周三之前一定能提交。”
“他?”张皓宇发出一声冷笑,“他来公司才三个月,他接触过这种级别的项目融资吗?他知道怎么跟那帮资本市场的豺狼谈判吗?他看得懂那些复杂的性能功耗模型吗?”
“王涛是名校毕业,有国际化的视野和专业背景。”
“专业背景?”张皓宇再次打断他,“这个项目,京明跟进了整整大半年,跟十几家投资机构的技术顾问反复沟通,好不容易才把所有核心条款都敲定下来,你现在告诉我,让一个什么都不懂的新人去接手?”
“我们觉得。”
“你们觉得?”张皓宇怒不可遏地吼道,“你们觉得有用吗?那是叁个亿!不是三十万!公司账上还能动用的流动资金剩下多少,你比我清楚!没有这笔融资,下个季度的流片费用还怎么支付?新设备的采购款拿什么付?几百号设计人员的工资你来发吗?”
电话那头彻底没了声音,只剩下沉重的呼吸声。
张皓宇深吸了一口气,强行压下心头的怒火:“我不管你们之前是怎么决定的,明天早上九点,我要在办公室里看到陈京明!听清楚了没有?”
“可是总经理,解除合同已经签了,补偿金的支付流程也已经启动了。”
“那就给我立刻撤销!”张皓宇的声音斩钉截铁,不容置疑,“是华芯科技需要陈京明,不是陈京明需要华芯科技!你们这么做,是在自掘坟墓!”
“但是,这不符合公司流程。”
“什么流程?”张皓宇不耐烦地打断,“在这个公司,我就是最大的流程!我说了算!明天上午九点,我要看到陈京明回到他的办公室!一个小时后,集团所有总监级别以上人员,全部到大会议室开会!”
说完,他“啪”的一声,直接挂断了电话。
停车场里再次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只剩下两个中年男人粗重的呼吸声。
张皓宇转过身,看着陈京明,一向刚毅的眼眶此刻竟有些泛红:“京明,对不起,是我的疏忽。我不该把公司完全交给他们,更不该,对你这么不负责任。”
陈京明只觉得鼻子一酸,二十三年来的所有委屈、不甘、愤怒,在这一刻全部涌上了心头:“张总。”
“什么都别说了。”张皓宇用力拍了拍他的肩膀,“这件事,没这么容易完。我一定要查个水落石出。你明天正常来公司,我们两个好好聊聊。”
“张总,要不就算了吧。”陈京明苦笑着摇了摇头,“我也干不了几年了,也该到退休的年纪了。”
“退休?”张皓宇眼睛一瞪,“你才五十三岁!我都快六十了,还在一线拼着,你跟我说退休?”
“可是,合同毕竟已经签了。”
“签了就让他们给我撕了!”张皓宇说得掷地有声,“京明,你是我亲手从一个设计员带出来的,你的本事,我比任何人都清楚。这家公司,设计部,离了你,玩不转!”
陈京明看着眼前这个与自己并肩作战了二十三年的老领导,千言万语都堵在了喉咙里,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明天上午九点,我在办公室等你。”张皓宇又拍了拍他的车门,“你先开车回家,好好休息一晚,其他的事情,明天我们从长计议。对了,你把那个叁亿项目的所有资料,在脑子里再过一遍,我们明天要重新梳理。”
“张总,其实这个项目。”陈京明犹豫了一下,似乎想说什么,但话到嘴边,又被他咽了回去。
“怎么了?项目本身有问题?”张皓宇何等敏锐,立刻察觉到了他的迟疑。
“不是,就是,有些细节,我想当面向您汇报。”
“行,那明天我们详谈。”张皓宇看了一眼手表,“我得马上去公司一趟,今天这事,必须有个说法。”
说完,他拉起行李箱,大步流星地朝着电梯口走去,深色的风衣下摆在身后带起一阵劲风,像一面迎风招展的战旗。
陈京明站在原地,目送着总经理的背影消失在电梯门后。他缓缓回到车里,双手紧紧握着方向盘,许久没有动弹。
口袋里的手机又震动了起来,是一个来自深圳的陌生号码。
他划开接听:“喂,你好。”
电话那头沉默了足足两秒钟,然后传来一个经过处理的、冷冰冰的电子合成音:“陈京明,有些事情,不要多管,对你没有好处。”
声音很怪异,但那股毫不掩饰的威胁意味,却让他不寒而栗。
“你是什么人?”
对方直接挂断了电话。
陈京明看着手机屏幕,心里那股不祥的预感变得愈发强烈。他发动汽车,缓缓驶出停车场,正午的阳光透过前挡风玻璃,刺得他几乎睁不开眼。
回家的路上,他满脑子都是那个诡异的威胁电话。是谁打来的?为什么威胁他?让他不要多管什么事?
车子停在小区楼下,他坐在驾驶室里,目光无意中瞥到了后座的那个纸箱。他忽然想起了资料室老赵塞给他的那张纸条:“办公桌最下面那个抽屉夹层里的东西。”
那个牛皮纸袋。
他将纸箱搬回家,妻子和女儿都不在,家里空无一人。他把纸箱放在客厅的地板上,翻找出最底层那个被旧外套盖住的牛皮纸袋。
纸袋的封口用透明胶带粘得死死的。他费力地撕开胶带,从里面抽出一叠文件。
最上面的一份,是一份采购合同的复印件。
他定睛一看,合同的标题是:“高端电子设计自动化软件采购合同”。
采购方:华芯科技(深圳)有限公司。
供应方:深圳飞跃科技有限公司。
合同金额:玖佰万元整。
陈京明眉头紧锁。飞跃科技?这个名字他闻所未闻。而且,一套电子设计自动化软件,就算是顶级的进口产品,打包采购价也就在四五百万左右,九百万的采购价,简直是天方夜谭。更重要的是,按照公司的采购流程,所有超过五十万的软件采购,都必须经过他这个首席架构师的签字审批,可他对这份合同,却完全没有任何印象。
他迅速翻到合同的最后一页,查看供应方的详细信息。
法定代表人:高建平。
注册资本:人民币伍拾万元。
公司成立日期:二零二三年十二月。
陈京明的心猛地“咯噔”一下。一个成立时间不足一年,注册资本只有区区五十万的小公司,竟然能拿下华芯科技九百万的软件采购大单?而且,这笔交易,他这个首席架构师竟然毫不知情?
他继续往下翻,第二份文件,是一张银行电子回单的截图。
付款方账户:华芯科技(深圳)有限公司。
收款方账户:深圳飞跃科技有限公司。
付款金额:人民币玖佰万元整。
付款日期:二零二四年九月十五日。
付款审批人:李建军。
业务经办人:王涛。
陈京明的手开始控制不住地微微颤抖。这笔巨款,是在将近两个月前就支付出去的,而他,竟然被完全蒙在鼓里!作为设计部门的最高负责人,这么大额的一笔软件采购支出,怎么可能绕过他?
他翻开第三份、第四份文件,全都是类似的采购合同和付款凭证。芯片测试平台、技术咨询服务,少则几十万,多则上百万。
供应商的名字五花八门,但他一个都没听说过:飞跃科技、宏达咨询、创新系统。
而所有的付款审批人,无一例外,全都是李建军;所有的业务经办人,也全都是王涛。
陈京明将所有的文件摊开在客厅的茶几上,粗略地估算了一下,在过去不到一年的时间里,通过这种方式流出去的资金,总额竟然超过了五千万!
而这一切,他这个名义上的首席架构师,竟然一无所知!
他猛然想起了今天上午,王涛在办公室里问他的那句话:“您这里,没有其他的备份了吧?比如优盘,或者移动硬盘?”
他现在终于明白了。王涛和李建军,他们根本不是怕他带走公司的设计机密,他们是怕他发现这些见不得光的交易!
那个叁亿的融资方案里,就有一笔高达一千五百万的设备采购预算,他前几周还因为觉得报价过高,提出要重新招标,结果第二天,他就被李建军以“需要更专注于技术”为由,剥夺了对采购的审批权。
上周,他还想继续追查这件事,结果。
结果今天,他就被直接扫地出门了。
现在看来,这一切都不是巧合。
他们的目的,就是在叁亿融资到账之后,继续通过这些虚假的采购合同,将公司的资金转移到他们自己的口袋里!而他这个恪守原则、不懂变通的老顽固,是这个计划中最大的,也是唯一的障碍!
所以,他们必须赶在融资完成之前,不惜一切代价,把他从这个位置上清理出去!
陈京明的后背瞬间冒出了一层冷汗。如果他今天真的就这么忍气吞声地离开了公司,如果张总没有恰好在今天提前回国,如果他没有鬼使神差地把这个牛皮纸袋带回家,那么,等到那叁亿的融资款一到账,恐怕用不了多久,就会被这帮蛀虫通过各种名目,啃食得一干二净!
就在这时,他的手机屏幕又亮了一下,弹出一条短信。
还是那个陌生号码:“陈京明,拿了钱就该安分守己。有些事,不是你能管的。”
第二天一早,陈京明没有像往常一样去公司。
他坐在自家客厅的沙发上,一夜未眠,双眼布满了血丝。面前的茶几上,散落着那叠足以掀起滔天巨浪的文件。他的脑子里,反复回响着那些触目惊心的数字:九百万、五千万、叁个亿。
早上八点半,手机铃声准时响起,是总经理张皓宇打来的。
“京明,到公司了吗?我已经在办公室了。”张皓宇的声音听起来有些疲惫,但中气十足。
“张总,我,我想先跟您汇报一件事。”
“什么事?到公司来当面说。”
“不,这件事非常重要,电话里可能说不清楚。”陈京明犹豫了一下,压低了声音,“可能,涉及到公司非常严重的问题。”
电话那头沉默了片刻,张皓宇的声音也沉了下来:“你现在在哪里?”
“我还在家里。”
“地址发给我,我马上过去。”
半个小时后,门铃声急促地响起。陈京明打开门,只见张皓宇一脸凝重地站在门外,身后还跟着他的司机。
“到底出了什么事?”张皓宇一进门,就看到了茶几上摊开的那堆文件,脸色瞬间一变,“这些是。”
“张总,您先坐。”陈京明请他坐下,将那叠文件一份一份地递到他面前,声音沙哑地解释道,“这是我昨天从办公室带回来的,本来以为是些废纸,但是。”
张皓宇拿起第一份合同,只看了一眼,眉头就拧成了一个疙瘩。
“深圳飞跃科技有限公司?这是个什么公司?”
“我也不知道。”陈京明将所有的文件都推到他面前,“您看,这里所有的供应商,我一个都没听说过。但是银行的付款记录显示,在过去不到一年的时间里,我们公司向这些企业支付的款项,总额超过了五千万。”
张皓宇的脸色一点一点地变得惨白,他翻文件的手,也开始微微颤抖。
“所有这些交易,全部都绕过了我这个首席架构师。”陈京明继续说道,“而且您再看,我们那个叁亿的融资方案里,有一笔一千五百万的设备采购预算,指定的供应商,就是这家飞跃科技。我几周前对这个采购提出过质疑,结果第二天,李建军就找我谈话,说我应该更专注于技术本身,不要为这些行政琐事分心。上周我准备继续追查,然后,然后我就被解雇了。”
“所以,他们是为了这个,才把你赶走的。”张皓宇替他说完了后半句,声音里带着压抑不住的怒火。
“是的。”陈京明深吸了一口气,“张总,我严重怀疑,这些所谓的采购,根本就是。”
“子虚乌有。”张皓宇猛地站起身,像一头被激怒的狮子,在不大的客厅里来回踱步,“他们这是在掏空公司,在转移资产!”
两个人的目光在空中交汇,空气仿佛在这一瞬间凝固了。
张皓宇掏出手机:“我现在就让集团审计部和法务部的人成立专项小组,立刻查封所有相关账目,调查这些公司!”
“张总,您先等一下!”陈京明连忙拦住他,“如果我们现在就打草惊蛇,他们很可能会立刻销毁所有原始证据,到时候我们就死无对证了。”
“那你说现在该怎么办?”
陈京明沉思了片刻,开口道:“我觉得,我们应该先。”
他的话还没说完,手机又一次响了起来。屏幕上显示的,依然是那个没有号码的陌生来电。
他看了一眼张皓宇,按下了免提键。
“陈京明,我最后再劝你一次,最好不要多管闲事。”那个冰冷的电子合成音再次响起,“你已经拿到了足够你养老的钱,安安分分地过你的退休生活不好吗?非要自寻死路?”
“你到底是谁?”张皓宇对着手机怒吼道。
电话那头沉默了足足五秒钟,然后“嘟”的一声,被直接挂断了。
陈京明和张皓宇对视了一眼,都从对方的眼神里看到了无法掩饰的震惊和愤怒。
“他们已经知道证据在你手上了。”张皓宇的脸色铁青,“这件事情,比我预想的还要严重得多。”
“张总,我们必须立刻报警。”陈京明果断地说道。
“报警之前,我还要确认最后一件事。”张皓宇拿起那份飞跃科技的合同复印件,指着法定代表人那一栏,“这个叫高建平的,你有没有印象?”
“完全没有。”
“我来查。”张皓宇立刻拨通了自己私人助理的电话,“小孙,你马上帮我查一个人,叫高建平,动用所有关系,给我查清楚他跟李建军或者王涛到底有什么关联,用最快的速度回复我!”
不到十分钟,助理的电话就回了过来。
“总经理,查到了。这个高建平,是李建军总妻子弟弟的大学室友,两个人曾经合伙开过一家网络公司,后来倒闭了。”
张皓宇闭上了眼睛,声音因为愤怒而有些嘶哑:“还有呢?”
“飞跃科技这家公司,虽然名义上的法人是高建平,但我们通过一些特殊渠道查到,它的实际控股人,是。”电话那头的助理停顿了一下,似乎有些犹豫,“是王涛副总的亲表哥,赵建军。”
“啪”的一声,张皓宇手中的玻璃茶杯被他生生捏碎,滚烫的茶水和碎片洒了一地。他握着手机的手,青筋暴起,整个人像一座即将喷发的火山。
“张总。”陈京明见状,连忙上前,担心他的身体。
“我知道了。”张皓宇挂断电话,看着满地的狼藉,声音都在颤抖,“我把华芯当成自己的亲生儿子一样,二十多年,我没想到,我竟然养出了一窝白眼狼!”
陈京明默默地递过去一张纸巾,不知道该如何安慰他。
张皓宇深吸了一口气,强迫自己从巨大的震惊和愤怒中冷静下来:“京明,这些文件,你立刻收好,一份都不能少。我们现在就去市经侦总队!”
“好。”
陈京明弯下腰,开始收拾散落在茶几上的文件。
就在他拿起最后一份采购合同的时候,一张照片忽然从合同的夹页里滑了出来,轻飘飘地落在了地毯上。
照片的背景是一家装修得金碧辉煌的日式料理店包厢,照片上,李建军和王涛正满脸谄笑地向一个坐在主位上的中年男人敬酒。而那个中年男人,陈京明一眼就认了出来,他正是华芯科技在国内最大的竞争对手,“远星半导体”的首席执行官,高天阳!
陈京明的手僵在了半空中,那张轻薄的照片仿佛有千斤之重,从他的指缝间滑落,飘飘悠悠地再次落回了地上。
张皓宇弯腰捡起照片,当他看清照片上的人,尤其是翻过来看到背面那行字时,他那张因为愤怒而涨红的脸,瞬间变得煞白。他的身体剧烈地摇晃了一下,如果不是陈京明眼疾手快地扶住了他,他恐怕已经一头栽倒在地。
“张总!”陈京明惊呼道。
张皓宇死死地盯着那张照片,嘴唇哆嗦着,半天说不出一句话来。最后,他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从喉咙里挤出了一句满含绝望和痛苦的话:
“我,我真是瞎了眼了。”
他捡起照片,翻到背面,只见上面用一种极为张扬的笔迹写着一行字:
“预祝合作愉快,‘灵龙’腾飞!”落款是高天阳的签名,日期,就在一周前。
风暴来得比任何人想象的都要迅猛。
在张皓宇带着那叠足以将人送进监狱的文件和那张致命的照片走进经侦总队大门的第三天,华芯科技内部爆发了一场剧烈的地震。首席执行官李建军和副总裁王涛因涉嫌职务侵占、挪用公款以及泄露商业机密被刑事拘留。集团内部的审计风暴席卷了采购部、财务部等多个核心部门,一时间,华芯科技这艘行业巨轮风雨飘摇。
消息传出,资本市场反应剧烈,华芯科技的股价在短短两天内断崖式下跌超过百分之四十,市值蒸发数百亿。原本板上钉钉的叁亿融资计划,投资方在第一时间发函,宣布暂停所有谈判。
这场风暴的余波,不仅震碎了华芯的玻璃幕墙,也震荡着每一个相关人员的命运。
一周后,深圳南山的一家私人茶馆里,空气中弥漫着陈年普洱的陈香,却掩盖不住那股令人窒息的压抑感。
张皓宇的面容憔悴得仿佛老了十岁,眼袋深重,原本挺拔的脊背此刻微微佝偻着。他亲自为陈京明沏上一杯顶级的普洱,动作缓慢而沉重,仿佛那个茶壶有千斤重。
“京明,回来吧。”他的声音沙哑,带着一丝近乎恳求的颤抖。
陈京明端起茶杯,看着杯中琥珀色的茶汤,热气氤氲在他的镜片上,模糊了他的眼神。他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听着窗外偶尔传来的鸟鸣,那是这间茶室里唯一的生机。
“我知道,这次的事情让你受了天大的委屈。”张皓宇叹了口气,语气里充满了歉意和疲惫,“董事会已经通过决议,恢复你首席架构师的职位,并且,我会提名你进入董事会,担任执行董事。薪酬和期权,都可以在原来的基础上翻一倍。只要你回来,‘灵龙一号’的项目,还是你的。李建军那一派的人已经被清洗干净了,现在的华芯,需要你这根定海神针。”
条件不可谓不优厚,充满了补偿的意味。放在一周前,这或许是陈京明最想听到的结果。那是他奋斗了二十三年的地方,那是他视若珍宝的项目。
可是现在,他看着眼前这位曾经无比敬重的老领导,看着他眼中的血丝和眉宇间挥之不去的愁容,心中却异常平静。那是一种经历了惊涛骇浪后的死寂。
他看到的不只是一个职位,一个承诺,他看到了张皓宇身后那张由董事会、投资人、股东利益交织而成的大网。那张网曾经为了利益可以将他像垃圾一样踢开,现在为了利益又想把他像神像一样请回去。
他即便回去了,又能如何?他将不再是一个纯粹的技术专家,而是一个深陷泥潭的修补匠,每天都要耗费大量的精力去应付复杂的资本关系和剪不断理还乱的人事斗争。他要面对那些曾经对他冷嘲热讽如今又阿谀奉承的嘴脸,他要时刻提防下一个“李建军”的出现。
“张总,”陈京明缓缓放下茶杯,瓷杯与木桌碰撞,发出一声清脆的声响,打破了室内的沉寂,“华芯的根,烂了一部分。现在虽然剜掉了,但伤口愈合需要时间,元气恢复更需要时间。而且,有些东西,碎了就是碎了,粘起来也有裂痕。”
张皓宇沉默了,他握着茶壶的手僵在半空。他知道陈京明说的是事实,但他不愿承认,或者说,不敢承认。
“我想,”陈京明抬起头,摘下眼镜,用衣角擦了擦,重新戴上。那一刻,他的目光清澈而坚定,仿佛穿透了这间茶室,看到了更远的未来,“我想自己种一棵新树。”
“你要创业?”张皓宇的眼中闪过一丝惊讶,随即转为复杂。他太了解陈京明了,这是一个典型的技术天才,一辈子都沉浸在代码和电路图的世界里,对商业运作和市场营销几乎一窍不通。
“京明,创业不是你想的那么简单。技术只是其中一环,资金、市场、管理,哪一样都是一道坎。你这个年纪,五十三岁了,没必要再去冒这个险了。留在华芯,你可以安安稳稳地退休,享受荣誉。”张皓宇苦口婆心地劝道,他是真的为了陈京明好,也是真的为了华芯好。
“张总,我不是在冒险。”陈京明笑了笑,那笑容里有一种前所未有的释然,就像是一个背负重担行走了很久的人,终于卸下了包袱,“我只是想换一种方式,继续做我喜欢做的事情。在一个干净的地方,和一群志同道合的人,做一款真正属于我们自己的芯片。不需要去迎合资本的短视,不需要去卷入无谓的内斗,只为了技术本身的纯粹。”
这一刻,陈京明彻底完成了从“讨个说法”到“开创未来”的心态转变。复仇的快感早已烟消云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破而后立的清醒和创造的冲动。
张皓宇凝视了他许久,最终长长地叹了一口气,那口气仿佛抽干了他所有的力气:“既然你已经决定了,我也不再劝你。这是你的补偿金和这个季度的项目预备奖金,一共四百万,公司董事会一致同意提前支付给你。”
他将一张黑色的银行卡推了过去,动作有些迟缓:“以后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地方,随时找我。虽然我们不再是同事,但……还是朋友。”
陈京明没有推辞,他伸手按住了那张卡。指尖触碰到冰冷的卡面,他的心却热了起来。他知道,这笔钱将是他“种树”的第一捧土壤,也是他和过去彻底割裂的最后仪式。
一个月后,在南山科技园附近一栋不起眼的写字楼里,“深圳真芯半导体有限公司”悄然挂牌。
没有鲜花,没有剪彩,甚至连门口的招牌都是用最便宜的亚克力板做的。
办公室很小,只有不到一百平米,原本是一家倒闭的电商公司的仓库。被分割成几个区域后,显得更加拥挤。没有独立的办公室,所有人都在一个开放空间里工作。陈京明把那笔四百万的启动资金掰成了八瓣花,每一分钱都用在了刀刃上——购买二手的服务器、示波器,租赁昂贵的EDA软件授权。
团队的核心成员,都是追随他多年的老部下。
钱峰,那个在他离职时唯一敢上前安慰他的年轻人,毅然辞掉了华芯科技的高薪职位,成了真芯半导体的第一位员工,负责具体的电路设计。他来报到的那天,穿着一件印着“代码不朽”的T恤,背着一个巨大的双肩包,冲着陈京明咧嘴一笑:“陈总,咱们这回可是要玩票大的了。”
孟瑶,一个刚毕业两年的天才少女,对算法有着惊人的直觉。她原本已经收到了另一家互联网大厂年薪百万的offer,但被陈京明描绘的蓝图所吸引——“我们要做的,不是为了让手机跑分更高,而是为了让万物皆有智能”。她推了那个offer,成了算法团队的负责人,每天抱着一台笔记本缩在角落里,眼神狂热。
还有其他五六个从华芯出来的资深工程师,他们聚在一起,不是为了更高的薪水——事实上,这里的薪水只有华芯的一半,甚至更少。他们是为了一个共同的信念:跟着陈京明,能做出真正牛的东西。
创业的日子是艰苦的,甚至可以说是惨烈的。
为了节省开支,办公室的装修都是他们自己动手。白天,他们是工程师,对着屏幕敲代码、画电路图;晚上,他们就成了粉刷匠和装配工,拿着滚筒刷墙,拿着螺丝刀组装桌椅。
每个人的桌上都堆满了技术文档和外卖餐盒,空气中混合着咖啡、泡面和焊锡的味道。实验室的服务器几乎二十四小时不停地运转,风扇嗡嗡的响声是这里最动听的音乐。
陈京明更是以公司为家,他几乎住在了办公室那张小小的行军床上。五十三岁的他,仿佛重新找回了二十多岁时的激情,每天只睡四五个小时,不是在写代码,就是在和团队讨论技术方案。他的白发似乎更多了,但眼神却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明亮。
他们的第一个目标,是开发一款专用于智能穿戴设备的超低功耗人工智能芯片,陈京明给它取名为“启明一号”。意为启明星,在黑暗中指引方向。
他敏锐地意识到,在巨头们纷纷涌入高性能计算市场的红海时,边缘计算和低功耗领域反而存在着巨大的蓝海市场。
“我们的目标,不是要和巨头们比拼绝对的算力,”在第一次全体会议上,陈京明站在一块从旧货市场淘来的白板前,用力写下“功耗”和“能效比”两个词,“我们要在方寸之间,做到极致的低功耗和最高的能效比。让智能手表、无线耳机这些小型设备,也能拥有强大的智能处理能力,而且一次充电可以用上半个月。”
这个目标激动人心,但也困难重重。
团队很快就遇到了第一个瓶颈。为了实现超低功耗,孟瑶设计了一套全新的轻量化神经网络算法,但在实际的硬件实现上,却遇到了巨大的麻烦。芯片的面积和功耗始终无法达到理想的目标,甚至比市面上的竞品还要差。
连续一个星期,整个团队都笼罩在低气压之下。会议室里,争论声此起彼伏,甚至演变成了激烈的争吵。
“这个算法太激进了!孟瑶,你这是在做学术研究,不是在做工程产品!现有的工艺根本实现不了这么低的漏电率!”钱峰指着屏幕上的功耗分析报告,情绪有些激动,眼睛里布满了红血丝。
“那是你的硬件架构太落后了!”孟瑶也毫不示弱,她站起来,双手撑在桌子上,“如果用传统的架构,功耗根本降不下来,我们的产品和市面上的有什么区别?我们为什么要出来创业?不就是为了做不一样的东西吗?”
“不一样也要能落地啊!做不出来有什么用?”
“那是你想办法去落地,不是让我改算法!”
陈京明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听着,手里转着一支笔。他知道,这是创业团队必然会经历的阵痛。技术路线的冲突,往往是创新最艰难的一步。他没有强行压制争论,而是鼓励大家把所有的问题都摆到桌面上。
那天晚上,所有人都走了,带着满身的疲惫和挫败感。
陈京明一个人留在空无一人的办公室里。窗外是深圳璀璨的夜景,车水马龙,繁华喧嚣,但这一切似乎都与他无关。
他泡了一杯浓茶,苦涩的味道刺激着他的神经。他在白板前站了整整一夜。
他看着孟瑶的算法公式,又看着钱峰的电路图。他在脑海中一遍遍地模拟数据流动的过程,像是在搭建一座精密的迷宫。
他没有去修改孟瑶的算法,也没有去推翻钱峰的硬件设计,而是在思考一个更根本的问题:有没有一种全新的架构,能够将二者完美地结合起来?
是不是我们一直被传统的思维定式给困住了?
天亮时分,当第一缕晨光透过窗帘的缝隙照进办公室,落在满地的废纸团上。陈京明手中的笔终于停了下来。
他在白板上画下了一个全新的数据流架构图。他创造性地引入了一种“动态精度调整”机制,允许芯片根据不同的计算任务,实时调整运算的精度,从而在保证关键任务性能的同时,大幅降低非核心运算的功耗。
这就像是给芯片装上了一个智能变速箱,该快的时候快,该省的时候省。
当他把这个方案讲给团队时,所有人都被震惊了。
钱峰盯着白板看了足足五分钟,嘴巴微张,然后猛地转头看向孟瑶。孟瑶的眼睛里闪烁着兴奋的光芒,那是看到了新大陆的眼神。
这个方案,就像一座桥梁,完美地连接了激进的算法和现实的硬件,解决了他们争论不休的难题。
“陈总,你简直是神了!”钱峰激动地拍着桌子,“这思路太野了!但我喜欢!”
陈京明笑了笑,一夜未眠的疲惫一扫而空。他知道,他们离成功又近了一步。
时间飞逝,转眼半年过去。
在全体团队的努力下,“启明一号”的设计方案已经基本完成,仿真测试的结果超出了所有人的预期。它的能效比,比市面上最先进的同类产品还要高出百分之三十。
现在,他们面临着最关键,也是最烧钱的一步:流片。
流片,就是将设计好的电路图,通过一系列复杂的光刻工艺,制造出真实的芯片样品。这个过程,动辄需要数百万甚至上千万的费用。对于真芯半导体这样一家初创公司来说,这无异于一场豪赌。一旦失败,公司账上的资金将瞬间清零,甚至负债累累。
陈京明用尽了所有人脉,终于联系到了一家位于台湾的顶级芯片代工厂。经过多轮艰难的谈判,对方终于同意给他们一个相对优惠的价格,但即便如此,首批工程片的流片费用也高达五百万。
这笔钱,几乎是公司账上所有的流动资金,甚至还需要陈京明个人再贴补一部分。
为了筹集资金,陈京明开始了他的第一次融资路演。
他换上了那套为了见投资人特意买的西装,带着女儿陈思源帮忙润色了无数遍的商业计划书,奔波于深圳、上海、北京的各大投资机构之间。
然而,现实远比他想象的要残酷。
在那些装修豪华的写字楼里,他遭遇了无数次的冷眼和质疑。
“陈总,您的技术背景我们非常认可。但是,芯片行业投资周期太长,风险太高,我们基金主要看的是短期回报,最好是那种三年能上市的。”
“五十三岁才开始创业?说实话,我们更倾向于投资年轻的团队。您这个年纪,精力跟得上吗?”
“你们的团队虽然经验丰富,但缺乏市场和销售的背景。芯片做出来了,怎么卖出去?现在巨头垄断这么严重,你们怎么突围?”
一次次的拒绝,像一盆盆冷水,浇在陈京明心头。他这才深刻地体会到,技术和商业之间,隔着一条多么巨大的鸿沟。
就在他几乎要绝望的时候,他的女儿陈思源从伦敦打来了越洋电话。
“爸,别灰心。”陈思源的声音沉稳而有力,带着一股让人安心的力量,“传统投资机构的逻辑不适合我们。我已经帮你联系了一家专注于硬科技早期投资的国际风险投资公司,他们的亚洲区负责人陆远先生对你的项目很感兴趣,他下周会到深圳。”
陆远?陈京明想起来了,这不就是当初那笔叁亿融资的领投方合伙人吗?那个在华芯风暴前夕敏锐叫停谈判的人。
一周后,在真芯半导体那间简陋的会议室里,陈京明见到了传说中的投资界大佬陆远。
他大约四十多岁,穿着一身剪裁得体的深蓝色西装,眼神锐利而审慎,举手投足间带着一种掌控全局的气场。
陈京明有些紧张,他打开准备了很久的演示文稿,准备开始讲解。
“陈总,不用讲稿了。”陆远却摆了摆手,微笑着说,目光扫过这间简陋的办公室,最后落在陈京明那双布满老茧的手上,“你的资料,你女儿已经发给我了,我看得很仔细。技术方面我没有疑问。我今天来,就是想听你亲口说说,你为什么要做这件事?”
陈京明愣了一下,随即明白了对方的意思。他关掉投影仪,深吸了一口气,开始讲述自己的故事。
从在华芯的二十三年,到“灵龙一号”的诞生,再到那场突如其来的背叛,以及他决定“种一棵新树”的决心。
他讲得很平静,没有控诉,也没有煽情,只是在陈述一个事实,一个技术人员的理想和坚守。
“陆总,我这辈子只会做芯片。我觉得,中国应该有属于自己的、不输给任何人的架构。哪怕我倒在路上,我也要给后来人铺一块砖。”
陆远一直静静地听着,没有打断他。
当陈京明讲完,会议室里一片寂静。
“陈总,”陆远终于开口,他的声音里带着一丝赞赏,“在资本圈里,我见过太多追逐风口和利益的故事。像你这样,为了一个纯粹的技术理想而赌上一切的人,我已经很久没有见到了。”
他站起身,伸出手:“‘启明一号’的流片费用,我们投了。一千万,换你们百分之十五的股份。我只有一个要求,芯片成功后,我们要做第一批客户的独家引荐人。”
陈京明激动地握住陆远的手,一时间说不出话来。他知道,真芯半导体,活下来了。
资金到位的第二天,陈京明就和台湾的代工厂签订了合同。团队的所有人都沉浸在巨大的喜悦和期待之中。
然而,就在流片进入倒计时的前一周,一场意想不到的危机突然降临。
团队的二号人物,负责后端设计的孙宏伟,突然提出了辞职。
孙宏伟是陈京明一手带出来的徒弟,在华芯时就跟着他,技术功底扎实,为人也一向沉稳可靠。他的离开,让所有人都感到震惊。
“宏伟,到底为什么?”陈京明在办公室里约谈他,脸上满是困惑和不解,“是我们哪里做得不好?还是你有了更好的去处?如果是薪资问题,我们可以谈。”
孙宏伟低着头,不敢看陈京明的眼睛,双手紧紧地绞在一起,指节发白。他反复说:“陈总,对不起,是我个人原因。家里出了点急事,需要钱,很多钱。”
陈京明还想再劝,甚至提出可以借钱给他,但孙宏伟去意已决,甚至连交接都不愿意做,当天就收拾东西走了。
无奈之下,他只能批准了辞职。
然而,事情的严重性,在第二天就彻底暴露了。
钱峰拿着一份技术文档,脸色煞白地冲进了陈京明的办公室,连门都忘了敲。
“陈总,不好了!我们最终提交给代工厂的设计文件里,关于时钟树优化的那部分核心算法,被人替换掉了!”
陈京明的心猛地一沉,像是被人狠狠打了一拳:“替换成了什么?”
“一个有严重设计缺陷的旧版本!如果按照这个版本去流片,芯片的功耗会比我们预期的至少高出百分之五十!而且会有严重的发热问题!这批芯片,将全部都是废品!”
“怎么会这样?最终版本不是你亲自提交的吗?”
“是我提交的,但是在提交前的最后一个晚上,有人用孙宏伟的权限登录了服务器,篡改了文件!”钱峰的声音都在发抖,那是愤怒和恐惧交织的声音,“我查了服务器日志,登录地址,就在我们公司附近的一家咖啡馆!而且,他还删除了备份!”
陈京明瞬间明白了。这不是偶然,这是一场蓄谋已久的破坏。孙宏伟的辞职,只是为了逃避责任,或者说,是为了拿钱走人。
更糟糕的消息接踵而至。台湾的代工厂突然打来电话,语气严厉,说因为他们涉嫌提交有问题的设计文件,导致生产线排期混乱,需要重新评估合作风险,流片排期需要向后顺延至少三个月。而且,流片费用也要上涨百分之二十作为风险补偿。
釜底抽薪!
公司内部的气氛瞬间降到了冰点。流片延期,意味着产品上市遥遥无期;资金被大量占用,后续的研发将难以为继。更致命的是,团队内部出现了信任危机。大家开始互相猜忌,人心惶惶。
“肯定是华芯那边搞的鬼!是李建军和王涛那帮人!他们虽然进去了,但他们的余党还在!”
“孙宏伟这个叛徒!枉费陈总那么信任他!平时看着老实,没想到是一条毒蛇!”
“现在怎么办?我们是不是要完蛋了?”
悲观和绝望的情绪像瘟疫一样蔓延开来。几个刚加入不久的年轻工程师,甚至开始私下里联系猎头,准备另谋出路。
陈京明把自己关在办公室里,整整两天没有出门。
他感到了前所未有的疲惫和孤独。他想不通,为什么自己只是想安安静静地做点事情,却要遭受如此恶毒的背叛和打击。他甚至开始怀疑,自己当初选择创业,到底是不是一个错误。
第三天晚上,他接到了女儿陈思源的电话。
“爸,我听说了公司的事。”陈思源的声音很冷静,透着一股超越年龄的成熟,“你现在是不是很难过,很想放弃?”
“思源,我……”陈京明的声音有些哽咽,他在女儿面前,终于卸下了所有的伪装。
“爸,你还记得你带我去看火箭发射吗?你告诉我,每一次升空,都要经历最大的压力和风险。火箭如此,人生也一样。你现在,就在经历冲破大气层的阶段。那是阻力最大的时候,也是离星空最近的时候。”
女儿的话,像一道光,照进了他黑暗的内心。
“爸,你不是一个人在战斗。你忘了,你还有我们。还有钱峰,还有孟瑶,他们都没有走。”
挂掉电话,陈京明走到窗边,看着楼下科技园里彻夜不息的灯火。
是啊,他不是一个人。他有支持他的家人,有信任他的投资人,还有一群等着他带领走出困境的兄弟。
他不能倒下。如果他倒下了,那就真的遂了那些小人的愿了。
他转身回到实验室,看着那块写满了公式和图表的白板,眼中重新燃起了斗志。
既然传统的路走不通,那就闯出一条没人走过的新路!既然原来的方案被毁了,那就做一个更好的!
他拿起笔,擦掉了白板上原有的所有设计。
他脑海里浮现出一个被主流学界认为过于超前、短期内无法实现的技术概念:存内计算(Computing-in-Memory)。
这是一种颠覆性的架构,它将存储和计算融合在一起,彻底打破了传统冯诺依曼架构下的“存储墙”瓶颈,能够实现数量级的能效提升。但它的实现难度也极高,对材料、工艺和算法都有着近乎苛刻的要求。
所有人都认为这是至少十年后的技术。
但陈京明决定,就现在,他要挑战这个不可能。
他把自己锁在实验室里,整整三天三夜。他翻阅了所有相关的论文,重新推演了所有的理论模型。他的大脑像一台超频的计算机,疯狂地运转着。困了就喝咖啡,饿了就啃面包。
第三天清晨,当钱峰和孟瑶推开实验室的门时,被眼前的景象惊呆了。
陈京明双眼布满血丝,胡子拉碴,头发乱得像鸡窝,但他的眼睛却亮得吓人,仿佛燃烧着两团火焰。他身后的三块白板,密密麻麻地写满了全新的架构图和算法公式。
“我决定了,”陈京明指着白板,声音沙哑但无比坚定,“我们放弃原来的方案,改用存内计算架构。我要在三个月内,拿出全新的设计,让所有看不起我们的人,都大跌眼镜!”
接下来的三个月,是真芯半导体成立以来最艰苦,也是最激情燃烧的一段岁月。
陈京明提出的新方案,像一针强心剂,重新点燃了整个团队的斗志。所有人都被他那种破釜沉舟的勇气和疯狂的天才构想所感染。他们不再抱怨,不再迷茫,而是将全部的精力都投入到了这场豪赌之中。
办公室变成了战场,每个人都成了战士。钱峰带着硬件团队,没日没夜地进行电路设计和仿真;孟瑶则带领算法小组,为新的架构开发配套的编译器和软件工具链。
陈京明自己,更是身先士卒。他不仅要负责整个架构的顶层设计,还要亲自下场解决一个个具体的技术难题。他的行军床,就放在服务器旁边,机器的轰鸣声成了他的催眠曲。
这期间,陆远打来过几次电话,询问项目的进展。陈京明坦诚地告知了他公司遭遇的背叛和技术路线的重大变更。
电话那头,陆远沉默了很久。
“京明,你知道你在做什么吗?存内计算,这可不是闹着玩的。一旦失败,你不仅会输掉我们投的钱,更会输掉你一辈子的声誉。”
“陆总,我知道。”陈京明的声音很平静,“但如果只是跟在别人后面模仿,那我就没有创业的必要了。要么不做,要么,就做一款能改变游戏规则的产品。”
陆远再次沉默了。许久之后,他才缓缓开口:“好。我再给你追加五百万。我赌你的技术理想,也赌你的孤注一掷。”
这笔意外的资金,成了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的反面,它彻底解决了团队的后顾之忧。
三个月后,当“启明一号”的全新设计方案完成时,所有人都累得几乎虚脱,但每个人的脸上都洋溢着兴奋和自豪。
陈京明拿着这份凝聚了整个团队心血的方案,没有再去找台湾的代工厂,而是直接飞到了上海,找到了国内最大、技术最先进的芯片制造企业。
在对方技术副总裁面前,陈京明只讲了十五分钟。他没有过多地渲染市场前景,而是将重点放在了存内计算架构的颠覆性,以及它将如何引领下一代人工智能芯片的潮流。
那位见多识广的副总裁,被陈京明方案中的天才构想和严谨细节深深折服。当场拍板:“陈总,这个项目,我们接了!不仅如此,我们愿意和你们成立联合实验室,共同推进存内计算技术的量产工艺!”
一年后。
世界人工智能大会在上海隆重举行。
在最受瞩目的新产品发布环节,一家名为“真芯半导体”的初创公司,成了全场最大的黑马。
他们发布的“启明一号”芯片,在现场的公开测试中,展现出了碾压级的性能。在处理相同的图像识别任务时,它的功耗,仅为国际巨头最新产品的十分之一,而速度,却快了将近一倍。
全场轰动。
“存内计算的时代,真的到来了!”
“这家真芯半导体是从哪里冒出来的?太可怕了!”
发布会结束后,来自全球各地的手机厂商、物联网公司、自动驾驶企业的订单,像雪片一样飞向了真芯半导体。公司的估值,在一天之内,翻了十倍。
陈京明一夜之间,从一个被扫地出门的落魄工程师,变成了炙手可热的行业新贵。
而此时的华芯科技,却在泥潭中越陷越深。失去了核心技术领军人物,加上内部管理的混乱,他们后续的几个项目都遭遇了失败。股价一蹶不振,市场份额被竞争对手不断蚕食。
孙宏伟的下场也颇为凄惨。他虽然拿到了王涛许诺的一大笔钱,但在行业内的名声却彻底臭了。没有任何一家正规公司敢再用他。据说他后来去了那家由王涛表哥控制的皮包公司,但随着华芯的衰败,那家公司也很快倒闭了。
又过了半年,在一次行业峰会上,陈京明作为特邀嘉宾,发表闭幕演讲。
他穿着一身简单的休闲西装,站在聚光灯下,神情平静而从容。
台下,坐着几百位来自全球各地的行业精英。在第一排的角落里,他看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是张皓宇。他的头发已经全白,脸上写满了沧桑,看着陈京明的眼神里,有欣慰,也有落寞。
陈京明的演讲主题,是《技术匠心与商业文明》。
他没有讲自己如何逆风翻盘,也没有炫耀“启明一号”的成功。他只是分享了自己这几十年来,作为一个技术人员的心路历程。
“技术本身,是没有温度的。但掌握技术的人,应该有。”
“我们可以追求商业上的成功,但不能以牺牲底线为代价。因为我们设计的每一行代码,画的每一根线条,最终都将影响到千千万万的用户,影响到这个世界的样貌。”
“一个健康向上的产业,需要的不是零和博弈的内耗,而是开放、协作、共同进步的生态。”
演讲的最后,他宣布了一个让全场再次震惊的决定。
“今天,我代表真芯半导体宣布,我们将向全行业,开放‘启明一号’芯片的部分基础架构专利。我们希望,能有更多的企业和开发者,加入到存内计算这个领域中来,共同推动人工智能技术的普惠。”
台下,响起了雷鸣般的掌声。
张皓宇坐在角落里,看着台上那个光芒万丈的身影,眼眶渐渐湿润。他知道,陈京明已经不再是当年那个需要他庇护的“技术尖兵”了。
他种下的那棵新树,不仅长成了参天大树,更准备撑起一片森林。
演讲结束后,陈京明在后台见到了女儿陈思源和他的团队。钱峰、孟瑶这些年轻人的脸上,洋溢着发自内心的骄傲和喜悦。
“爸,你刚才太帅了!”陈思源给了他一个大大的拥抱。
陈京明笑了。他看着窗外璀璨的城市夜景网上配资股票,心中一片宁静。他知道,属于他的新篇章,才刚刚开始。他没有成为新的张皓宇,他最终,活成了独一无二的陈京明。这,或许才是一个人成长与蜕变的,最终意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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