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人到中年,仿佛一夜之间就读懂了曾国藩。
年轻时总觉得,这位晚清名臣的所谓识人术,不过是权谋之下的冰冷算计,是高位者对下位者的审视和拿捏。
直到自己走过半生,在人情冷暖、世事浮沉中摔了几个跟头,才恍然大悟:曾国藩的识人智慧,根本不在于看那人权势高低、财富多寡。
那都是面子上的东西,是给人看的戏服。
真正的高明,是剥开这层外壳,去瞅准那藏在人性深处的两个软肋。
据说,曾国藩晚年在江宁府,曾对心腹幕僚赵烈文有过一次密谈。他坦言,自己一生阅人无数,最终总结出的相人之法,大道至简,就两条。
而这两条,恰恰对应着人性的两大软肋。
看懂了,便能一眼洞穿人心,任他如何伪装,也无所遁形。
那么,当一个人走到中年,上有老下有小,肩上扛着责任,心里装着委屈,再回头看曾国藩的这个识人智慧,究竟能悟到什么?
那两个超越权势、直指人心的人性软肋,到底又是什么?
01
故事,得从同治三年(1864年)的江宁说起。
那年夏天,湘军攻破天京,太平天国运动的烈火,总算被彻底扑灭。作为两江总督、平定天下的大功臣,六十岁的曾国藩,站在了他人生的顶峰。可这顶峰之上,不是风光无限,而是刺骨的寒风。
整个江南,百废待兴。田地荒芜,城池残破,官吏体系更是一片散沙。摆在曾国藩面前最棘手的难题,不是打仗,而是用人。他急需一批得力的干将,去安抚地方,恢复生产。
一时间,总督府的门槛,快被那些前来拜谒、求官的人踏破了。推荐信像雪片一样飞来,每一封信背后,都站着一个或几个有头有脸的人物。每个人都说自己推荐的人是经世之才,是国之栋梁。
曾国藩坐在书房里,看着堆积如山的履历和名帖,只觉得头疼。他戎马半生,识人无数,自有一套看人的法子。他看人的八相,观人的刚柔,凭着这套本事,提拔了李鸿章、左宗棠等一批猛人。
可现在,他发现这套老办法,似乎有点不够用了。
为什么?因为来的人,个个都是人精。他们深谙为官之道,履历光鲜,谈吐不凡,举手投足间,都是一副能臣的派头。你用老眼光去看,人人都是可造之材。
这天,安徽巡抚乔松年送来一封亲笔信,极力举荐一位名叫李元度的门生。
信中,乔松年把李元度夸成了一朵花。说他才气纵横,下笔千言,而且胸怀大志,一心为国,在安徽剿匪时立下过汗马功劳,是个文武双全的帅才。
曾国藩对李元度这个名字有点印象。此人确实才华横溢,早年就中了举人,诗文写得极好。曾国藩翻开李元度的履历,上面密密麻麻,全是功绩。再看他呈上来的那篇治理江南的万言策,更是引经据典,条理清晰,看得曾国藩连连点头。
是个有想法的。曾国藩心里想。
他决定亲自见一见。
第二天,李元度被带到了总督府的花厅。此人约莫四十出头,身材挺拔,面容儒雅,一双眼睛炯炯有神。一开口,更是口若悬河,从漕运说到盐政,从民生讲到吏治,分析得头头是道,仿佛整个江南的沉疴弊病,在他眼里都如掌上观纹,清晰无比。
曾国藩静静地听着,不时颔首。他一生尚拙,不太喜欢这种锋芒毕露、口若悬河的风格。但他又想,如今正是用人之际,不拘一格降人才,或许此人正是自己需要的那种能打开局面的快刀。
谈话的最后,曾国藩问他:你若为官,最想做什么?
李元度立刻起身,长揖及地,声音铿锵有力:学生不求闻达,只求为大人分忧,为朝廷尽忠,为江南百姓谋一个太平安稳!愿效犬马之劳,死而后已!
这番话说得滴水不漏,情真意切。
曾国藩沉吟片刻,最终还是被他的才华和忠心打动了。他想,此人有背景,有才华,更有这份报国之心,即便有些张扬,也是少年得志的正常表现。
于是,他大笔一挥,破格提拔李元度,命他署理江宁布政使,这是一个仅次于巡抚的要职,负责一省的财政和人事,权力极大。
消息一出,众人哗然。有人羡慕李元度一步登天,也有人暗中观望,想看看这个靠着一张嘴上位的能臣,到底有几分真本事。
然而,仅仅三个月,问题就来了。
曾国藩交给李元度的第一件要务,是疏通秦淮河的淤泥,恢复江宁城的水运。这本是一件利国利民的大好事。李元度上任之初,也是雷厉风行,天天在工地上督工,还写了好几篇文采飞扬的告示,贴得满城都是,引来一片叫好之声。
可渐渐地,事情就变了味。
先是工部报上来,说工程款项超支严重。接着,又有御史递上密折,说李元度在工程中任人唯亲,把许多关键职位都给了自己的同乡和亲信。最要命的是,百姓的怨言越来越大。原来,李元度为了赶工期,强行征用民夫,又不给足工钱,搞得许多人家鸡犬不宁。
起初,曾国藩还替他辩解,认为是有人眼红,故意构陷。他把李元度叫来,旁敲侧击地问了几句。
李元度还是一副忠心耿耿的样子,痛心疾首地解释:大人明鉴!学生一心为公,日夜操劳,奈何底下的小吏阳奉阴违,处处掣肘!至于那些刁民,目光短浅,只图眼前小利,哪里懂得这工程的千秋功业?学生所作所,皆是为了江宁的长远大计啊!
他一番话,又把责任推得干干净净。
曾国藩听着,眉头却越皱越紧。他忽然想起一件事。当初面试李元度时,他口口声声说为百姓谋太平,可如今,在他的描述里,百姓却成了目光短浅的刁民。
一个人,怎么可能在短短三个月里,变化如此之大?
不,他没有变。他只是脱下了那件华丽的戏服而已。
不久,更大的雷爆了。秦淮河的堤坝因为偷工减料,被一场秋雨冲垮,淹了下游大片的农田。民怨沸腾,状纸雪片般飞到了总督府。
铁证如山,再也无法回护。
曾国藩坐在书房里,彻夜未眠。烛火摇曳,映着他苍老而疲惫的脸。他看着桌上那份参劾李元度的奏折,每一个字都像一根针,扎在他的心上。
他错了吗?
他没错。李元度的才华是真的,他的功绩也是真的,乔松年的推荐信更是情真意切。
可他错了。他错在只看到了这些面子上的东西。他被那宏大的叙事、漂亮的言辞、光鲜的履历给迷惑了。他看到了李元度想让他看到的一切,却没有看到李元度那藏在袍子底下的真实面目。
我观人一生,终日打雁,今日,竟被雁啄了眼。他对着窗外的夜色,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这一跤,摔得太重了。它不仅让一项重要工程毁于一旦,更让曾国藩开始深刻地反思自己——那套看了几十年的识人标准,是不是从根子上就出了问题?
权势、地位、才华、名声……这些东西,到底能在多大程度上,代表一个人的真实品性?如果这些都不可靠,那真正可靠的,又是什么?
夜深人静,他仿佛又看到了李元度那张慷慨激昂的脸,听到了那句为百姓谋太平的誓言。可转眼间,这张脸又和那些流离失所、在泥水里哭嚎的灾民面孔重叠在一起。
强烈的反差,让曾国藩感到一阵刺骨的寒意。他隐隐觉得,自己似乎忽略了什么至关重要的东西。
02
李元度的失败,像一根刺,深深扎进了曾国藩的心里。他开始意识到,在官场这个巨大的染缸里,一个人的言辞和履历,是最容易伪造的东西。尤其是那些钻营之辈,他们毕生所学的,就是如何扮演一个能臣的角色。
他决定换一种方式。
从此,总督府的门客们发现,曾国藩待人接物的方式,变得有些奇怪。
他不再热衷于在花厅里和人高谈阔论,探讨经世济民的大道理。反而,他喜欢在一些不经意的场合,冷眼旁观。
比如,他会借着散步的名义,走到府衙的各个角落,看看那些候补的官员们在做什么。
有的人,三五成群,高谈阔论,点评时政,指点江山,仿佛天下大势尽在掌握。有的人,则捧着一本书,正襟危坐,目不斜视,一副勤学苦读的模样。还有的人,则在四处奔走,拉关系,递条子,脸上堆满了谦卑而急切的笑容。
曾国藩只是静静地看着,一言不发。
一天,他又在廊下偶遇了两位前来拜谒的候补道台。一位是刚刚被罢免的李元度举荐来的,名叫钱秉义。另一位,则是左宗棠帐下的一位幕僚,名叫孙敬文。
这钱秉义,和李元度简直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相貌堂堂,口才极佳,一见到曾国藩,立刻上前行礼,言辞恳切地讲述自己对时局的看法,观点新颖,逻辑严密,极具煽动力。他说起自己的抱负,眼睛里闪着光,那种对权力和功名的渴望,几乎毫不掩饰。
若是从前,曾国藩或许会欣赏这份进取心。但现在,他只是淡淡地点了点头,没有多说。
反观另一位孙敬文,则显得木讷许多。他只是规规矩矩地行了礼,站在一旁,话不多,甚至有些拘谨。当钱秉义口若悬河时,他只是安静地听着,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
按常理,高下立判。钱秉义无疑是那种能迅速打开局面的干才,而孙敬文,则像一块未经雕琢的璞玉,甚至可能是一块顽石。
但曾国藩接下来的举动,却让旁边的侍从大感意外。
他没有继续和钱秉义深谈,反而转向孙敬文,问了一个看似毫不相干的问题:孙先生,你家中几口人?父母安好?
孙敬文愣了一下,显然没料到总督大人会问这个。他有些局促地回答:回大人,家有老母,年逾七十,身体尚可。内子……前些年因病过世了,留下一儿一女,尚在学堂。
他说起家事,神情黯然,但语气很平静,没有丝毫卖惨博同情的意思。
曾国藩哦了一声,又问:令堂可有什么喜好?
孙敬文的脸上,第一次露出了一丝温暖的笑意:家母不喜别的,就爱听听戏,尤其是昆曲。只是江宁城里好的戏班子,实在难请。
是吗?曾国藩不动声色,又和他们闲聊了几句家常,便让他们退下了。
当天下午,曾国藩做了一个安排。他让手下人以总督府的名义,在江宁城最好的戏园子包下一个场子,请了一个著名的昆曲戏班,说是要犒劳属下。同时,他让人分别给钱秉义和孙敬文都送去了请柬。
戏开场那天,曾国藩没有坐到正中的包厢,而是换了一身便服,悄悄坐在了戏楼二层一个不起眼的角落里。
他看到,钱秉义意气风发地来了,他没有直接入座,而是在场中四处游走,与相熟的官员寒暄、敬酒,俨然一副官场新贵的模样。他坐下后,也无心看戏,眼神总是在四处瞟,似乎在寻找着什么更重要的人物。
而孙敬文,则来得稍晚一些。他没有去应酬,而是径直走到自己的座位上,安安静静地坐下。当台上的锣鼓响起,婉转的昆曲唱腔飘出时,他的整个身子都放松了下来,眼神专注,看得十分入神。
中场休息时,发生了一件小事。
一个端着茶水的小厮,不小心脚下一滑,将一整壶热茶都泼在了钱秉义的官袍上。
钱秉义霍地一下站了起来,勃然大怒。他指着那个吓得面无人色的小厮,破口大骂:你这狗奴才!没长眼睛吗?可知我这身袍子是什么料子?卖了你都赔不起!
那小厮吓得跪在地上,不住地磕头。周围的人都围了过来,钱秉义的声音更大了,仿佛要让所有人都知道他的官威。
就在这时,一直安静看戏的孙敬文站了起来。他走到钱秉义身边,先是温言劝慰了几句,然后从怀里掏出几两碎银子,塞到那小厮手里,轻声说:快去吧,以后当心些。
他又对钱秉义拱了拱手,笑道:钱兄,何必与一个下人置气,污了听戏的雅兴。这袍子湿了,我那边有备用的,若不嫌弃,可去换上。
他的声音不大,但很沉稳,自有一种让人平静下来的力量。
钱秉义还想发作,但看到周围人异样的目光,只好悻悻地拂袖而去。
这一切,都被角落里的曾国藩看得一清二楚。
他没有出声,只是端起茶杯,轻轻呷了一口。茶水微凉,但他的心里,却亮堂了许多。
一场戏,一杯茶,一件小事。
他看到了钱秉秉义。此人满口仁义道德,胸怀天下,可一杯茶就让他露出了刻薄寡恩的底色。他对上,极尽谄媚;对下,则极尽威风。他的所有抱负,都只是为了满足自己的权力欲。他这样的人,一旦得势,比李元度更可怕。
他又看到了孙敬文。此人木讷寡言,不善交际,看上去毫无进取心。可他对一出戏的专注,说明他内心有真正热爱和寄托的东西,不浮躁。他对一个犯错小厮的宽容,说明他心怀仁厚。他对老母亲的孝顺,更说明他懂得感恩和责任。
曾国藩忽然明白了。
一个人的品性,根本不需要听他说什么,只需要看他在两件事上的反应。
看他在面对比自己弱小的人时,是何种姿态。
再看他在无人监督、可以放纵自己的时候,会选择做什么。
前者,看的是他的良知。后者,看的是他的自律。
一个对下人颐指气使的人,你不能指望他会真心爱护百姓。一个在独处时沉溺于声色犬马的人,你也不能指望他能抵御住权力的诱惑。
想通了这一层,曾国藩心里豁然开朗。他觉得,自己似乎已经摸到了那两个人性软肋的边缘。
03
自那次听戏识人之后,曾国藩的用人策略,发生了根本性的转变。他不再看重那些天花乱坠的万言策,也不再轻信那些慷慨激昂的表忠心,而是开始用一种近乎笨拙的方式,去观察和考验每一个人。
他提拔了那个木讷的孙敬文,让他去负责一个偏远州县的灾后重建。所有人都觉得,曾国藩这次是看走了眼,把一块顽石当成了宝。
然而,半年后,消息传回江宁,所有人都惊掉了下巴。
孙敬文没有搞什么雷厉风行的新政,也没有喊出什么惊天动地的口号。他到了任上,做的第一件事,是带着几个幕僚,花了两个月时间,走遍了辖区内的每一个村庄。他不住官驿,就和村民一起挤在破庙里,吃一样的糠咽菜。
他详细地登记每一户的人口、田地、受灾情况。他发现,朝廷拨下的赈灾款,到了下面,被层层盘剥,真正到灾民手里的,十不存一。
他没有像愣头青一样直接去捅这个马蜂窝。回到县衙后,他做了一件让所有人都看不懂的事——他开始修县志。
他把当地所有有名望的乡绅、退休的官员、德高望重的族长都请了过来,说要为本县立传,请大家把祖上的光荣事迹、家族的慈善义举都写进去,要流芳百世。
那些乡绅们一听,顿时来了兴致,纷纷回家翻箱倒柜,把祖宗八代做过的好事都写了出来,什么修桥铺路,什么施粥济贫,写得天花乱坠。
孙敬文把这些材料一一收好,然后,他召集了所有乡绅开会。会上,他没有提贪腐的事,反而把大家写的功德录一一念了出来,把所有人都夸了一遍。
他说:诸位乡贤,祖上皆是仁善之人,福泽乡里,实为我县之幸。如今,我县遭此大难,百姓流离失所,也正是诸位继承先祖遗志,再立新功德的大好时机啊!
说着,他拿出了账本。
那上面,清清楚楚地记录着朝廷拨下的款项,和实际发到百姓手里的数目,中间巨大的亏空,触目惊心。
他没有点任何人的名,只是把账本放在桌上,平静地说:这些钱,去了哪里,你知,我知,天也知。我今日请各位来,不是要追究谁的责任。我只想问一句,面对泉下先祖,面对这本即将写就的县志,我们该如何落笔?
全场鸦雀无声。
那些刚刚还为祖上荣光而沾沾自喜的乡绅们,此刻一个个面如死灰。孙敬文这招,比直接抄家问罪还要狠。这是在诛心!
第二天,县衙门口的功德箱里,就多出了一笔笔匿名的捐款。不出三天,所有亏空的赈灾款,不仅全部补齐,还多出了不少。
孙敬文用这笔钱,给灾民买了种子和耕牛,又组织他们修缮水利。一年之后,那个原本满目疮痍的州县,竟然恢复了勃勃生机。
消息传到曾国藩耳中,他只是捻着胡须,微微一笑。
他知道,自己没有看错人。孙敬文的智慧,不在于术,而在于道。他懂得敬畏,也懂得人性。他知道,对付那些要面子的乡绅,最好的办法不是剥掉他们的面子,而是用一个更大的面子——家族的荣誉和声望,去逼他们把里子交出来。
这件事,让曾国藩对那两个人性软肋的理解,又深了一层。
他发现,识人,其实就像一个老农看天气。那些满嘴跑火车的能人,就像是夏日午后的雷阵雨,来得快,去得也快,声势浩大,却带不来真正的甘霖,反而可能引发山洪。
而像孙敬文这样的人,则更像春夜里的喜雨,随风潜入夜,润物细无声。他们不张扬,不喧哗,但他们做的事情,却能真正地扎到土里,长出庄稼来。
就在曾国藩以为自己已经掌握了识人精髓的时候,一件突发的大案,却再次将他推到了风口浪尖,并让他看到了人性中更深、更隐秘的一面。
江宁库银失窃,整整三十万两官银不翼而飞!
这笔钱,是预备送往京城,用以支持西北战事的军饷。消息一出,朝野震动。皇帝下了死命令,限期一个月破案,否则从总督到管库的小吏,一律严惩。
所有证据,都指向了一个人——负责看管库银的郎中,彭玉麟。
彭玉麟是曾国藩的湖南老乡,也是他一手提拔起来的。此人以清廉耿直著称,为人刻板,不苟言笑,人送外号彭阎王。说他会监守自盗,简直是天大的笑话。
可所有的证人、所有的线索,都像一张无形的大网,将彭玉麟死死地罩在中央。
曾国藩亲自审问彭玉麟。
彭玉麟跪在堂下,脸色惨白,浑身发抖,却一言不发,只是反复说着:卑职有罪,卑职有罪。
这完全不是他平时的样子。曾国藩知道,这背后必有隐情。
他摒退左右,只留下心腹赵烈文。他走到彭玉麟面前,扶起他,盯着他的眼睛,沉声问道:雪琴(彭玉麟的字),你抬头看着我。你我相交数十年,你的为人我一清二楚。告诉我,到底发生了什么?
彭玉麟嘴唇哆嗦着,眼泪夺眶而出,却依然紧咬牙关。
曾国藩心中一沉,他知道,能让这样一条硬汉宁死不屈的,绝不是为了钱。
他转过头,对赵烈文说:去查。不要查这笔钱的去向。去查查,最近这段时间,彭大人家里,发生了什么事?他见过什么人?尤其是……查查他有什么把柄,落在了别人手里。
赵烈文领命而去。
三天后,赵烈文带回了一个惊人的消息。原来,彭玉麟唯一的儿子,前段时间在赌场欠下了巨额赌债,被人扣下,对方威胁,若不拿出三十万两银子,就要把他儿子的手脚砍断,送到官府去。
而设下这个赌局的,正是彭玉麟的副手,一个平日里看起来老实巴交、人畜无害的官员。
真相,似乎已经大白。
所有人都松了一口气,只要抓到那个副手,撬开他的嘴,案子就能了结。
然而,曾国藩坐在太师椅上,听完赵烈文的汇报,却缓缓地摇了摇头。他的眼神深邃,仿佛穿透了层层迷雾,看到了更可怕的东西。
他喃喃自语:不……不对。如果只是为了钱,他完全可以用更隐蔽的手段,慢慢地把这个窟窿补上。为什么要用这种近乎自杀的方式,把所有罪名都揽到自己身上?
他猛地站起身,在书房里来回踱步,脑中电光火石。
彭玉麟的软肋,是他的儿子。这一点,对方看准了。
可彭玉麟自己的选择,却超出了常理。他宁愿身败名裂,也要保全儿子,这背后藏着一种更深沉的恐惧。
他到底在怕什么?
曾国藩的目光,落在了书桌上的一份卷宗上,那是彭玉麟副手的履历。他拿起卷宗,一页一页地翻看着,手指在某个名字上停了下来。他的呼吸,骤然变得急促。
他终于明白了。这根本不是一桩简单的勒索案。这是一个局,一个精心设计、一环扣一环、旨在彻底摧毁他和他的湘军体系的惊天大局!彭玉麟不是第一个,也绝不会是最后一个。
他抬起头,眼中布满了血丝,但神情却异常冷静。他看着一脸疑惑的赵烈文,一字一顿地说道:识人,不能只看他暴露出来的软肋,那往往是别人设下的陷阱。真正要看的,是他拼命想要隐藏的那个软肋。
赵烈文更加困惑了:大人,此话何解?一个人的软肋,不就是他最怕的东西吗?
曾国藩没有直接回答。他走到窗边,看着外面阴沉的天空,缓缓说道:世人皆有软肋。其一,关乎利害,也就是一个人最看重什么,最怕失去什么。比如彭雪琴的儿子,这是他的利,也是他的害。看懂了这一点,你就能预测他在面临抉择时的基本动向,知道他的底线在哪里。
他顿了顿,声音变得愈发低沉,仿佛在揭示一个天大的秘密。
但还有另一个软肋,比这个更隐秘,也更致命。它不关乎利害,而关乎一个人的是非。它决定了一个人,在没有任何人监督,甚至在面临绝境时,他内心深处的那杆秤,会偏向哪一边。
那么,这个决定了一个人最终品性的是非软肋,究竟指的是什么?曾国藩又是如何通过看透彭玉麟身上这两种截然不同的软肋,不仅识破了那个针对自己的惊天大局,还反手设下一个圈套,将幕后黑手一网打尽,从而彻底稳固了自己在江南的根基?
04
曾国藩口中的是非,指的并非是世俗意义上的对错,而是一个人内心的敬畏与坚守。
利害,是人性的本能,是趋利避害的动物性。一个人口渴了想喝水,饿了想吃饭,怕穷,怕死,爱子女,重名声,这些都是利害的范畴。看懂这一层,你只能算是一个聪明的猎人,知道用什么样的诱饵,能钓上什么样的鱼。李元度渴望功名,钱秉义贪慕权势,彭玉麟爱子心切,这些都是他们的利害软肋,清晰可见,也最容易被敌人利用。
但是非软肋,则是人之所以为人的那道分界线。它是一个人精神世界的基石和底线。是在无人监督时,他会不会闯那盏红灯;是在巨大利益面前,他会不会出卖朋友;是在生死关头,他会不会背弃自己的信仰。这道防线,决定了一个人的品格高度,也决定了他最终能走多远,能担多大的事。
曾国藩看着赵烈文,眼神里透着一种勘破世事的疲惫与清明:雪琴(彭玉麟)的利害软肋是他的儿子,对方拿住了这一点,把他逼到了绝境。可他为什么不顺着对方的意思,攀咬我,以求保全儿子和自己?反而选择了一种最笨的方式,把所有罪名都扛下来,准备以一死来终结此事?
赵烈文恍然大悟:因为他的是非软肋!他的是非观告诉他,出卖主帅,动摇国之柱石,是为不忠不义!这个不义的后果,比他自己身败名裂,甚至比他儿子丧命,更让他无法承受!
正是如此!曾国藩重重地点了点头,对方算准了他的利害,却算错了他的是非。他们以为,用至亲的性命做要挟,可以击溃任何人的意志。但他们不懂,对于一个真正的君子而言,有些东西,比性命更重要。那就是他心中的道义和规矩。
这,才是曾国藩在李元度、钱秉义身上摔了跟头后,彻悟的第二个人性软肋——看一个人的是非底线。
一个人在顺境中,人人都可以是谦谦君子,满口仁义道德。可一旦到了绝境,被逼到墙角,他的最终选择,将彻底暴露他的底色。那个选择,就是他是非软肋的体现。
有的人,底线是自己的性命,为了活命,什么都可以出卖。
有的人,底线是自己的财富,为了钱,可以背信弃义。
而有的人,像彭玉麟,他的底线是忠义二字。为了守护这两个字,他宁可牺牲自己的名声、性命和亲人。
想通此节,整个案子在曾国藩眼中,便不再是一团乱麻,而是一张脉络清晰的棋盘。对方的目标不是那三十万两银子,而是他曾国藩,是整个湘军集团。彭玉麟这颗刚直不阿的棋子,是他们用来将军的最关键一步。他们要的不是彭玉麟死,而是要他活,活著作一个扳倒曾国藩的污点证人。
曾国藩的目光再次落到那份副手的履历上,那个不起眼的名字背后,牵扯着京城里一股一直与湘军为敌的势力。他冷笑一声,心中已有了定计。
烈文,你附耳过来。曾国藩低声对赵烈文吩咐道,我们不必去抓人,也不必去审案。我们陪他们,把这出戏唱下去。他们不是想看雪琴的是非吗?我就让他们看个清楚。同时,也让他们尝尝,自己的利害软肋被人拿住,是什么滋味。
他要做的,不仅仅是救一个彭玉麟,更是要借此机会,彻底敲山震虎,让那些藏在暗处的敌人知道,他曾国藩识人的功夫,早已超越了观人眉眼、听人言辞的境界。他看的,是人心最深处,那道用鲜血和信念铸成的是非长城。
05
接下来的几天,江宁总督府的气氛变得异常诡异。
曾国藩对外宣称,库银失窃案证据确凿,主犯彭玉麟已经画押认罪,不日将明正典刑,上报朝廷。同时,他下令全城戒严,搜捕可能存在的同党,一时间,江宁城内风声鹤唳。
这番操作,让所有人都看不懂。赵烈文更是心急如焚,几次三番想劝谏,都被曾国藩用眼神制止了。他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彭玉麟的罪名,一天比一天坐实。
而那个设局陷害的副手,此刻正在自己的府邸里,与一位来自京城的神秘钦差密谈。
大人,曾国藩已经上当了。副手谄媚地笑道,他已经认定是彭玉麟监守自盗,现在正到处抓人,做做样子罢了。下一步,我们是不是该……
那位钦差呷了口茶,慢悠悠地说道:不急。彭玉麟是条硬汉,光是定罪还不够。我们要的是他的一份亲笔证词,要他亲口承认,盗窃库银是奉了曾国藩的密令,是为了豢养私兵,图谋不轨。只有这样,才能一击致命。
可……彭玉麟那脾气,宁死也不会诬陷曾国藩的。副手有些担忧。
哼,钦差冷笑一声,那是因为他儿子的分量还不够。你去告诉他,他的供词,决定了他儿子是死是活,更决定了彭家是满门抄斩,还是留下一条根。他重忠义,难道就不重孝道和香火吗?我倒要看看,他的是非,到底有多硬。
他们以为自己稳操胜券,却不知,他们的每一次对话,每一个计划,都通过安插在府内的眼线,一字不落地传到了曾国藩的书房。
曾国藩听着密报,脸上毫无波澜。他只是在等,等对方把所有的牌都打出来。
果然,两天后,那位副手以探望同僚的名义,进入了大牢。
牢房阴暗潮湿,彭玉麟戴着手铐脚镣,形容枯槁,但眼神依旧如鹰隼般锐利。
副手挥退了狱卒,假惺惺地叹了口气:雪琴兄,何至于此啊!你我同僚一场,我实在不忍心看你走上绝路。
彭玉麟闭着眼,不发一言。
副手凑上前,压低声音说:我知道你是被冤枉的。只要你写一份证词,说明白你是奉了曾帅的命令,我保证,你不仅没事,你的儿子也能平安回来。上面的人,要的不是你的命,是曾国藩的命!
彭玉麟猛地睁开眼,眼中射出骇人的光芒,仿佛要将他生吞活剥。
副手吓得后退一步,随即又壮着胆子说:你别这么看着我!你以为你一个人扛下来,就是忠义了吗?你死了,你的儿子也活不成!你彭家就要断子绝孙!你对得起曾国藩,你对得起你地下的列祖列宗吗?!
这番话,字字诛心。它精准地攻击了彭玉麟心中忠与孝的矛盾,这是最残酷的道德绑架。
彭玉麟的身体剧烈地颤抖起来,紧握的双拳,指甲深深地嵌入了掌心,鲜血顺着指缝滴落。他喉咙里发出野兽般的低吼,似乎在做着天人交战。
就在副手以为他即将崩溃的时候,彭玉麟却突然平静了下来。他抬起头,看着副手,一字一顿地说道:你回去告诉你的主子。我彭某一生,上不负朝廷,下不负百姓,中不负师友。我儿子若因我而死,是他的命。我彭家若因此绝后,也是我彭家的命。但要我出卖恩师,构陷忠良,动摇国本……我,做、不、到!
最后三个字,如同惊雷,在阴暗的牢房里炸响。
门外,通过一个微小的孔洞,将这一切看得清清楚楚的赵烈文,内心受到了巨大的震撼。他终于深刻地理解了,曾国藩所说的是非软肋,是何等坚不可摧的力量。
而书房里的曾国藩,在听完赵烈文的复述后,长长地吁了一口气。他提起笔,在一张白纸上写下四个字:璞玉浑金。
这是他对彭玉麟品性的最终评价。未经雕琢的美玉,未经冶炼的真金。这样的人,或许不懂变通,或许不够圆滑,但他们,才是一个国家真正的脊梁。
他看着那四个字,对赵烈文说:鱼,已经全部入网了。现在,是时候收网了。
他的验证完成了。他不仅看透了彭玉麟的是非,更通过彭玉麟这块试金石,看清了敌人所有的底牌和他们的狠毒。现在,轮到他来攻击敌人的利害软肋了。
06
收网的方式,完全出乎赵烈文的意料。
曾国藩没有调集兵马,没有查封府邸,更没有拿着口供去与那位京城来的钦差对质。他只是做了一件看似毫不相干的事——他以总督府的名义,举办了一场盛大的鉴宝会。
他将自己多年收藏的字画、古玩、珍宝都拿了出来,广邀江宁城内所有有头有脸的官员、乡绅前来品鉴。请柬的名单上,自然也包括了那位钦差和他的副手。
这番举动,让敌人阵营再次陷入了迷茫。他们摸不透曾国藩的葫芦里到底卖的什么药。但总督大人的邀请,又不能不来。
鉴宝会当天,总督府花厅内人头攒动,宝光四射。
曾国藩满面春风,与来宾们谈笑风生,仿佛库银失窃案的阴霾早已散去。他热情地拉着那位钦差的手,亲自为他介绍每一件藏品。
大人请看,这是前朝唐寅的真迹,笔法潇洒,意境悠远。
这方古砚,乃是宋坑的珍品,呵气成墨啊!
那位钦差皮笑肉不笑地应付着,心里却越来越不安。他感觉自己像一只被猫戏弄的老鼠,完全不知道对方下一步要做什么。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曾国藩忽然拍了拍手,示意众人安静。
他站起身,端起酒杯,朗声说道:今日请诸位来,除了鉴宝,还有一件要事相告。江宁库银失窃一案,已经水落石出!
此言一出,全场哗然。那位钦差和副手的脸色,瞬间变得煞白。
曾国藩的目光,缓缓扫过全场,最终落在了那位副手的身上。他没有直接点名,反而话锋一转,叹了口气说道:说来,此事也怪本官识人不明。我原以为,彭玉麟彭雪琴,是个铁骨铮铮的汉子,没想到,竟为了区区三十万两银子,做出这等自毁长城之事!本官已经定其死罪,不日行刑。
他顿了顿,眼神变得凌厉起来,继续说道:但是!此案尚有余波。据查,彭玉麟在城中各大钱庄,尚有近百万两的存银!这些,都是他多年为官,搜刮来的民脂民膏!
轰的一声,人群炸开了锅。一百万两?这简直是天文数字!
那位钦差和副手,更是如遭雷击,愣在当场。他们比谁都清楚,彭玉麟清廉如水,别说一百万两,连一万两都拿不出来!曾国藩在胡说八道!
可他们还没来得及反应,曾国藩接下来的话,彻底让他们坠入了冰窟。
国库亏空,罪不容赦。但朝廷用度紧张,西北战事吃紧。本官想,与其将彭玉麟一杀了之,不如让他戴罪立功。曾国藩的声音充满了算计的味道,本官已与他商议妥当。他自愿将这百万两家产,全部捐献给朝廷,用作军饷!只要钱一到,本官便上奏朝廷,为他求情,改死罪为流放。诸位以为,此法如何啊?
这番话,简直是神来之笔!
在场的官员们纷纷点头称是,称赞曾国藩处置得当,为国为民。
而那位钦差和副手,此刻的内心,已经掀起了惊涛骇浪。他们终于明白曾国藩的毒计了!
如果他们承认彭玉麟没有这一百万两,那就等于承认自己之前对彭玉麟的贪腐指控是诬陷!整个构陷计划不攻自破!
可如果他们默认彭玉麟有这一百万两,那这笔钱从哪里来?彭玉麟没钱,他们设局的人,就必须把这一百万两真金白银给填上!否则,曾国藩一纸奏折上去,说彭玉麟认捐不捐,欺君罔上,罪加一等。到时候皇帝追查下来,他们这个局,败露得更惨!
这是一个死局!一个用他们的利害软肋——对金钱的贪婪和对仕途的恐惧——精心打造的死局!
曾国藩根本不需要证据,他用一个虚构的百万两,就将了他们的军!
那位钦差的脸色由白转青,由青转紫,他看着含笑不语的曾国藩,终于知道自己败在了哪里。他败在了对人性的认知上。他只看到了彭玉麟的软肋,却没看到曾国藩手中那把能看透人心的解牛刀。
三天后,一笔数额巨大的匿名捐款被送到了总督府,名目是支持西北军务。不久,那位副手因重病辞官,那位钦差也灰溜溜地回了京城。库银失窃案,最终以追回大部分赃款,主犯彭玉麟因病死于狱中上报了结。
当然,彭玉麟并没有死。他被曾国藩秘密送往一处山清水秀之地,隐姓埋名,奉养老母。
据说,在送别彭玉麟时,曾国藩只对他说了一句话:守得住是非,方能不败于利害。安心去吧,这天下,还需要你这样的人。
结尾人到中年,回看曾国藩的这段往事,才真正品出其中滋味。
那两个所谓的人性软肋,其实就是我们每个人心中都存在的两股力量。
其一,是利害,它关乎我们的欲望和恐惧,是我们行走于世的驱动力。它让我们追求更好的生活,保护我们的家人,这是人之常情,无可厚非。
其二,是是非,它关乎我们的原则和底线,是我们安身立命的压舱石。它决定了我们在面对诱惑和威胁时,最终会成为一个什么样的人。
年轻时,我们总以为看懂别人的利害,学会投其所好,便是聪明。直到被现实摔打得鼻青脸肿,才明白,一个人的利害可以伪装,他的言辞可以包装,唯有那深植于心的是非观,才是一个人最真实的写照。
曾国藩的识人智慧,高明之处不在于看穿别人的欲望,而在于看重一个人的底线。他告诉我们,与人交往,合作共事,才华、背景、能力固然重要,但最值得托付的,永远是那个在无人处依旧心存敬畏,在绝境中依旧坚守原则的人。
因为,一个懂得如何不败的人,远比一个只想着如何赢的人,更值得信赖,也走得更远。这,或许就是历史留给每一个行至半山腰的我们,最朴素也最深刻的处世箴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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